从墓地回来,已是下午三点。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落在车窗上,蜿蜒如泪。
何炜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奚雅淓坐在副驾驶座,两人一路无话。骨灰盒暂时放在后座,用黑布盖着。按习俗,要在家设灵堂供奉七天,才能入土为安。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空间里弥漫着湿冷的气息和骨灰盒淡淡的檀香味。数字跳到17楼,“叮”一声,门开。
家还是那个家。冷清,整洁,没有烟火气。张阿姨已经提前来打扫过,客厅中央摆好了供桌,香烛、果盘、遗像都已安置妥当。
何炜把骨灰盒小心地放在供桌中央,掀开黑布。檀木盒子泛着暗沉的光,上面刻着简单的莲花图案。他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鞠了三个躬。
奚雅淓站在他身后,也鞠了躬。然后她说:“我去收拾爸的东西。”
父亲在疗养院住了三年,家里的东西不多,但总有一些遗物要处理。何炜跟着她走进次卧——这间房曾经是父亲住的,后来空置,堆了些杂物。
张阿姨已经把父亲留在疗养院的东西拿回来了,就放在床上:一个旧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个看纪录片的平板电脑。
奚雅淓打开行李箱,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拿出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的信纸。
银行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密码:六个数字,是何炜的生日。
奚雅淓展开信纸。纸很普通,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病后手抖时写的:
“雅淓、小炜: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十二万七千块。留给雅淓,补贴家用,照顾轩轩。我没什么好东西留给你们,阳台上那盆杜鹃,若能救活,留给小炜。爸字。”
信很短,没写日期,墨水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滴过。
奚雅淓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
何炜接过信纸,看了很久。那歪扭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写得艰难,但努力保持着工整。他能想象父亲用颤抖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写这些字的样子。
“爸最后那段时间,清醒的时候就在写这个。”奚雅淓哽咽着说,“写了好几天,撕了好多张。他说字太丑,怕你们笑话。”
何炜没说话。他捏着信纸,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十二万七千块。父亲省吃俭用一辈子,就攒了这些钱。全都留给了奚雅淓,理由是她要照顾家,照顾轩轩。
而他,只得到一盆花。
“阳台上的杜鹃”奚雅淓走向阳台。
何炜跟着出去。阳台上堆着几个空花盆,角落里那盆杜鹃早已枯死——父亲住院后就没人照料,干死的枝干呈现出灰褐色,叶子掉光了,盆土干裂。
奚雅淓蹲下来,轻轻碰了碰枯枝。“爸住院前,这盆花开得特别好。他说是你小时候偷摘的那种,他特意去花市找来的品种,养了好几年。”
何炜盯着那盆枯死的植物。记忆的闸门终于被冲开——六岁那年,邻居家阳台上确实开满红艳艳的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他爬上围墙去摘,想送给班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因为她说她喜欢红色。父亲发现后,用扫帚打了他,但晚上又偷偷去邻居家道歉,赔了钱。
后来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杜鹃,放在自家阳台。但何炜那时候已经对花没了兴趣,他迷上了航模。
“他说你小学五年级写过一篇杜鹃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奚雅淓站起来,看着何炜,“你还记得作文里写什么吗?”
何炜努力回忆。模糊的画面浮现: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他的作文,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作文里好像写了杜鹃花的颜色像晚霞,写了它耐寒耐旱,写了它生命力顽强
“不记得了。”他说。
奚雅淓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爸记得。”她说,“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他说你写‘杜鹃花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也能开出最鲜艳的花’,老师说这句话有深意。爸不懂什么叫深意,但他觉得你写得真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他到死都觉得,你本应该是个有深意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何炜的胸腔。疼,但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重的疼。
他看着那盆枯杜鹃。父亲想留给他一点“活的东西”,一点有生命力的、能开花的东西。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东西已经死了。
就像父亲对他的期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死了。
何炜忽然蹲下身,一把抓起花盆。盆土干硬,枯枝扎手。他举起花盆,狠狠砸向地面——
“砰!”
陶盆碎裂,干土四溅,枯枝断成几截,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奚雅淓惊叫一声,后退一步。
何炜站在一地狼藉中,呼吸急促,眼睛发红。他看着那些断裂的枯枝,像看着自己被摔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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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是死了!”他的声音嘶哑,“救不活了!留给我有什么用?一盆枯草,能当饭吃吗?能还房贷吗?能让我升职吗?”
他指着那些碎片:“这就是他留给我的!一盆枯草!就像他留给我的那些‘期望’,那些‘你应该怎样’!都是死的!没用的!”
奚雅淓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最初的惊吓过去后,只剩下深深的悲哀。
“何炜,”她轻声说,“你砸的不是花,是你自己。”
何炜僵住了。
“爸到最后,还是想给你一点活的东西。”奚雅淓的眼泪无声地流,“哪怕是一盆花,哪怕它已经枯了,他也觉得,也许你能让它活过来。因为在他心里,你一直是有这种能力的孩子——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也能开出花。”
她蹲下来,小心地捡起一根枯枝,握在手里。
“但你连试都不试,就直接砸了。”她抬头看他,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何炜,你对自己,也是这样吗?”
何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枯枝,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满地碎裂的陶片。忽然觉得,砸碎的不只是一盆花,是父亲最后一点笨拙的善意,也是他自己心里某个还没完全死透的部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转身,大步走回客厅,抓起车钥匙和外套。
“我出去一趟。”他的声音恢复冰冷,“晚上可能不回来。”
“你去哪儿?”奚雅淓问。
“办公室。还有工作。”
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奚雅淓蹲在地上,握着那根枯枝,很久很久。雨打在阳台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天,握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小炜太苦了你帮帮他”
她当时点头,说:“爸,我会的。”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了。何炜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里,外面的人进不去,他自己也不愿出来。
她小心地把几根还算完整的枯枝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放在父亲遗像旁。
“爸,”她对着遗像轻声说,“对不起,我没能帮他。”
遗像里的父亲严肃地看着她,无法回答。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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