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何炜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林嵘打来的,上午九点。
“何炜,下周三在北京有个部里的专家咨询会,讨论国家级非遗数字化标准的框架。我推荐了你作为地方试点代表参加。时间紧,你抓紧准备一份汇报材料,重点讲‘练江模式’的可复制性。”
“好的林老师,我马上准备。”何炜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这次机会难得。部里的王司长会亲自听汇报,他是明年专项资金的主要决策者之一。你好好表现。”
“明白。谢谢林老师。”
挂断电话,何炜立刻打开电脑。北京,部里,王司长每一个词都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更重要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第二个电话是苏晴打来的,上午十一点。
“何炜,沈放那边出事了。”苏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他团队做的那个‘号子vr体验馆’的宣传片,被人举报到市纪委了。”
何炜心里一沉:“举报什么?”
“说是片子里用了虚假画面——周铁锚老师傅‘痛哭流涕’的那个特写,是后期合成的。还有,片子结尾鸣谢名单里,把一个已经调走的领导名字写进去了,涉嫌‘虚假邀功’。”
何炜迅速回忆。周老师傅的那个镜头他记得——老人确实哭了,但那是谈到年轻时一起唱号子的伙伴都去世了,感慨落泪。至于鸣谢名单他确实没仔细核对。
“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纪委已经介入调查。虽然主要责任在沈放,但你是项目负责人,也脱不了干系。”苏晴顿了顿,“何炜,这事可大可小。如果被定性为‘弄虚作假’,会影响整个数字中心的声誉,甚至牵连到省级试点。”
何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稳住声音:“苏科,您有什么建议?”
“第一,立刻自查。把所有宣传材料重新审核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第二,主动向纪委说明情况,把责任界定清楚——哪些是沈放团队的操作失误,哪些是你的监管疏忽。第三”苏晴停顿了一下,“做好切割的准备。如果事态恶化,可能要牺牲沈放。”
牺牲沈放。这个词很残酷,但很现实。
“我明白了。”何炜说,“我马上处理。”
“抓紧时间。下周三你还要去北京,不能带着这个隐患去。”
“好。”
挂断电话,何炜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沈放果然是个麻烦。但他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致命。
他拿起内线电话:“唐莉,来一下。”
唐莉很快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何主任?”
“两件事。”何炜快速交代,“第一,把‘号子’项目所有的宣传材料,包括视频、文案、海报,全部重新审核一遍。重点查画面真实性、数据准确性和人员名单。今天下班前给我报告。”
“好的。”
“第二,联系沈放团队,让他们提供周铁锚老师傅那个镜头的原始拍摄素材,以及后期制作的流程记录。如果有任何问题,让他们写书面说明。”
唐莉点头:“我马上去办。何主任是出什么事了吗?”
“别多问,去做事。”何炜的语气很冷。
唐莉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是。”
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何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头疼。沈放这个蠢货,为了所谓的“艺术效果”,居然敢用合成镜头。还有那个鸣谢名单简直是低级错误。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必须先把自己摘干净。
手机震动,第三个电话来了。是唐莉,但用的是私人号码。
何炜接起来:“又怎么了?”
“何炜”唐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刚才去洗手间流血了”
何炜愣住:“什么?”
“手术后一直不太舒服刚才突然流血”唐莉的声音在发抖,“我好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何炜感到一阵烦躁。偏偏是这个时候。
“你在哪儿?”
“在单位洗手间”
“等着。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何炜说,“我这边有事走不开。”
“何炜你能不能陪我去”唐莉哀求,“我一个人害怕”
“唐莉!”何炜提高了音量,“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你先去医院,我忙完了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唐莉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何炜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唐莉,沈放,纪委调查,北京汇报所有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攻。
但他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先给司机打了电话,安排送唐莉去医院。然后开始写向纪委说明情况的材料。他必须把时间线理清楚,责任划分清楚,把自己塑造成“被团队操作失误牵连的负责任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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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唐莉他晚点再处理。
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何炜埋头工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材料写得很严谨,逻辑清晰,该承认的承认,该推卸的推卸。他把主要责任都归给了沈放团队“为追求艺术效果而进行的违规操作”,而自己则是“监管存在疏漏但主观无恶意”。
写完后,他发给苏晴审阅。苏晴很快回复:“可以。先这样。等我消息。”
下午三点,唐莉发来微信:“医生说是术后感染,要住院观察几天。你不用来了,我让我妈来照顾我。”
何炜回复:“好。好好休息。”
然后转了一万块钱:“医药费。”
唐莉收了钱,没再回复。
下午四点,苏晴来电话:“何炜,纪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初步意见是,这事主要责任在承制方,你负领导责任。写个检查,通报批评一下,就算过去了。”
何炜松了口气:“谢谢苏科。”
“不过沈放那边可能没那么简单。”苏晴说,“纪委查他的时候,顺便查了其他项目。发现他公司近几年承接的政府宣传项目,有多个存在虚报费用的问题。现在可能要立案。”
何炜心里一紧。虚报费用这是刑事问题。
“会牵连到我们吗?”
“只要我们没有拿回扣,就问题不大。”苏晴说,“但沈放这个人恐怕要完了。”
何炜沉默。沈放完了。那个自负的、有才华的、和他针锋相对的男人,就这样完了。
因为一个合成镜头,因为一份鸣谢名单,因为多年的积弊一朝爆发。
权力的游戏,就是这么残酷。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何炜,”苏晴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下周三去北京,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准备。”
“好。这次北京之行很重要,不能受任何影响。沈放的事,我来处理。你专心准备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何炜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
他想起唐莉在医院,想起沈放在被调查,想起自己下周要去北京,面对部里的领导。
所有人都在挣扎,在坠落,在攀爬。
而他,暂时还在攀爬的那一边。
但这能持续多久?
何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避开每一个陷阱,踩着每一个垫脚石,向上爬。
至于那些掉下去的人他只能抱歉。
生存是残酷的。他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手机又响了。是轩辰。
“爸,妈说你这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周日晚上,行吗?”
何炜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见轩辰,但又怕见。怕看见儿子眼里的陌生,怕面对那些无法弥补的过去。
但他还是回复:“好。时间地点发我。”
“嗯。爸,你最近好吗?”
简单的问候,却让何炜的眼眶一热。他深呼吸,回复:“还好。你呢?”
“也还好。就是学习有点累。”
“注意休息。”
“嗯。爸也是。”
对话结束。何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
他在这里长大,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又离婚,失去父亲,得到权力,伤害别人,也被伤害。
像一场漫长的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而现在,梦还在继续。
他还要去北京,还要见更大的领导,还要争取更多的项目,还要爬更高的位置。
至于那些情感的废墟,那些道德的模糊地带,那些夜半无人时的自我怀疑
都会在前进的路上,被一点点抛在身后。
直到看不见为止。
何炜起身,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该下班了。明天还要继续工作,继续攀爬,继续这场名为“成功”的漫长跋涉。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坚定,孤独,义无反顾。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而他,既是赴宴者,也是盛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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