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仪式最终还是顺利举行了。
虽然林嵘没能亲自到场，但他的视频致辞效果很好——屏幕上的林嵘儒雅睿智，话语里满是对“练江经验”的肯定和对未来的期许。副市长也很给面子，不仅全程出席，还即兴讲了十分钟，把数字中心拔高到“文化强市战略的重要支点”。
媒体报导铺天盖地。本地报纸头版标题是《练江非遗数字化迈入“省级试点”新阶段》，电视台做了专题报道，连省文旅厅的官网都转载了相关新闻。
何炜的名字频繁出现。“青年专家”“领军人物”“创新先锋”各种光环接踵而至。数字中心的办公室每天都有访客——兄弟单位来学习取经，企业来谈合作，甚至还有高校的研究生想来实习。
表面看来，何炜正处在人生的高光时刻。事业攀上新高，权力触角延伸，身边有年轻貌美的红颜知己（虽然关系微妙），连那个恼人的婚姻问题，也因为一纸离婚证而彻底了结。
周五晚上，数字中心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就在单位附近的酒店。何炜被众人簇拥着，成了绝对的中心。敬酒，恭维，笑脸，将他团团包围。他从容应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唐莉也来了。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了件香槟色的连衣裙，站在何炜身边，以副主任的身份应酬。她的笑容很标准，举止很得体，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女人。
只有何炜知道，唐莉昨天去做了手术。他给她转了五万块钱，附言“好好休息”。唐莉收了钱，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抱怨，没有纠缠，懂事得让人心疼。
也好。何炜想。这样最好。
宴至酣处，苏晴端着酒杯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优雅。
“何主任，恭喜。”她与何炜碰杯，“数字中心开门红，你功不可没。”
“是苏科领导有方。”何炜说。
苏晴笑了，那笑容在酒杯的映衬下，有种朦胧的美感：“何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官场老手了。”
“实话实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宴会厅里热闹的场景。沈放果然没来，据说真的出差了。但没人注意到他的缺席——今天的主角是何炜。
“何炜，”苏晴忽然压低声音，“省厅那边有消息，国家级非遗数字化的专项资金，明年会有大动作。林老师的意思，如果我们试点做得好，有机会争取到千万级的项目。”
千万级。何炜心里一动。
“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把现有的成果做扎实，形成可复制的模式。”苏晴说，“另外可能需要你去北京跑几趟，见见部里的专家。
“好。”何炜点头，“时间您定，我随时可以。”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赏，也有一丝别的什么：“何炜，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对。保持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还要靠苏科提携。”
“互相成就。”苏晴举杯，“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酒精在胃里烧灼，带来虚假的暖意。
宴会到十点结束。何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宴会厅。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残局，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食物的味道。
唐莉走过来：“何主任，我送您回去吧？您喝了不少。”
她的眼神平静，语气恭敬，完全是下属对上级的态度。
何炜看了她一眼：“不用。我自己回去。你早点休息。”
“好。”唐莉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单薄。
何炜看着她走远，心里没什么感觉。也许有点歉意，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长痛不如短痛。唐莉还年轻，以后会有更好的人生。
他走出酒店，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靠在路边的树上，点了支烟。
手机震动，是轩辰发来的短信——自从离婚后，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爸，我今天看到新闻了。恭喜。”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何炜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但他没感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你最近怎么样？”
几分钟后，轩辰回复：“还好。学习有点忙。妈说你这周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
“好。时间你定。”
“嗯。”
对话结束。何炜收起手机，继续抽烟。
轩辰叫他“爸”了。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平淡的祝贺。
这应该是好事。但何炜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更多的是茫然。
他想起挂牌仪式上，副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何，好好干，你是我们练江的骄傲。”
他想起林嵘在视频里说：“何炜同志展现出了新时代文化工作者的担当和智慧。”
他想起苏晴刚才说：“保持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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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他成功了。事业成功，人生成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成功建立在什么之上——建立在父亲的死亡之上，建立在婚姻的破碎之上，建立在和儿子的疏离之上，建立在让一个女人打掉孩子的冷酷之上。
像一座华丽的大厦，地基却是流沙。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回不了头。
只能继续往前，用更多的成功，更高的位置，更耀眼的光环，来掩盖那些黑暗的角落。
也许有一天，当大厦足够高，高到看不见地基时，他就可以骗过自己，相信一切都是稳固的，光明的，值得的。
何炜掐灭烟，走向停车场。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打开手机，翻看今天仪式的照片——他在台上讲话，他在台下应酬，他和领导握手，他和同事谈笑。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是那个成功的、自信的、掌控一切的何主任。
他保存了几张，发到朋友圈，配文：“新征程，新起点。感谢所有关心支持的人。”
很快，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祝贺他。
何炜看着那些赞美之词，嘴角微微上扬。
虚假的繁荣，也是繁荣。
至少此刻，他是众人眼中的成功者。
这就够了。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路还很长。但何炜知道方向——向上，永远向上。
至于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那些被牺牲的感情，那些夜半无人时的空洞
都会在更高的位置，得到补偿。
一定会的。
他踩下油门，加速。
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像一场匆忙谢幕的戏。
而他是主角，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到所有人都相信，演到自己也相信。
相信这场虚假的繁荣，就是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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