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何炜已经坐在了部委大楼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多人。墙面是深色的木饰板,挂着几幅水墨画,显得庄重而肃穆。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投影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苏晴坐在何炜旁边,正在最后检查ppt。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配珍珠耳钉和项链,妆容比平时稍浓,显得气场强大又不失女性魅力。
“紧张吗?”她低声问。
“有点。”何炜老实承认。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临战前的兴奋。
“正常。”苏晴说,“我第一次来部里汇报时,前一晚没睡着。”
何炜看了她一眼。苏晴很少说自己的事,更少暴露脆弱。
“后来呢?”他问。
“后来汇报很成功。”苏晴微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里,实力是最好的镇定剂。”
八点半,参会人员陆续进场。除了王司长和林嵘,还有部里各相关司局的负责人,以及几位特邀专家。每个人看起来都严肃而专业,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司长最后进来,六十岁左右,身材清瘦,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锐利。他坐下后,直接说:“开始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就是部委的风格。
何炜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遥控器。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练江市非遗数字中心的何炜。今天我将从三个方面汇报我们‘地方非遗数字化标准体系’的探索与实践”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一页页翻过,技术架构,数据模型,应用场景,未来规划每一部分都扎实详尽。
王司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其他专家偶尔交头接耳,但没有人打断。
汇报到一半时,王司长忽然举手:“何主任,停一下。”
何炜停下,看向他。
“你刚才说,你们的地方标准预留了‘扩展层’,用于兼容各地特色。这个扩展层,会不会导致标准失去统一性,又回到各地各自为政的老路?”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矛盾。
何炜调出附录页:“王司长,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有限扩展’——扩展层只开放有限的、经过评估的字段和接口,并且所有扩展必须向省级平台报备,确保可追溯、可管理。”
他调出一张示意图:“简单说,就像一棵树——主干是统一的国家标准,分支是地方的特色扩展。但所有分支都从主干生长出来,并且受主干约束。”
王司长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点头:“继续。”
汇报继续。接下来的提问更多,更专业。有专家质疑数据安全问题,有专家询问商业模式可持续性,有专家关心基层传承人的接受度
何炜一一作答。他的回答不仅基于项目实际,还引用了国内外相关案例,展现了广阔的视野和扎实的研究功底。
苏晴在一旁观察。她看到王司长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来的专注,再到现在的微微点头——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最后,何炜结束汇报:“我们认为,非遗数字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最终目标是通过数字化,让传统文化活在当下,传向未来。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尊重。
王司长合上笔记本,看向何炜:“何主任,汇报很扎实。你们这个‘练江模式’,有推广价值。”
然后他看向林嵘:“林主任,你们省厅要好好总结,形成可复制的经验。部里明年要推一批重点示范项目,你们这个可以重点考虑。”
林嵘笑着点头:“谢谢王司长,我们一定抓好落实。”
会议结束。王司长和几位专家先离开,林嵘留下来,拍了拍何炜的肩膀:“小何,今天表现非常出色!王司长轻易不夸人,能让他说‘有推广价值’,不容易!”
“都是林老师指导得好。”何炜说。
“是你自己的本事。”林嵘很高兴,“这样,你们在北京多待两天。我安排你们见见部里其他几个司局的同志,把关系建立起来。以后项目落地,需要多方支持。”
“好的。”苏晴接话,“林老师费心了。”
“应该的。”林嵘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饭,庆功!”
林嵘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何炜和苏晴。工作人员进来收拾设备,两人走到走廊上。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部委大楼的灰色墙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成功了。”苏晴轻声说。
何炜点点头。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不是喜悦,而是压力释放后的空白。
“晚上林老师请吃饭,估计要喝酒。”苏晴说,“你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沈放那边最后的结果出来了。”苏晴的表情冷了下来,“纪委立案了。涉嫌虚报经费,金额不小,可能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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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炜心里一紧:“会牵连我们吗?”
“不会。”苏晴摇头,“我们这边的手续都合规,费用也都按合同支付。沈放是在其他项目上做的手脚,和我们无关。”
她顿了顿:“不过,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合作伙伴的选择,要慎之又慎。”
何炜明白她的意思。沈放的倒下,固然是他自己作孽,但也让他们看到了合作的风险。下次选人,会更谨慎。
“对了,”苏晴忽然想起什么,“唐莉怎么样了?”
“在医院,术后感染,还要住几天。”何炜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苏晴问得很直接。
何炜沉默了几秒:“等她出院,看她的态度。如果她懂事,就还像以前一样。如果她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晴看着他,眼神复杂:“何炜,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冷静。”
“不好吗?”
“好,也不好。”苏晴转身看向窗外,“太冷静的人,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何炜没接话。他知道苏晴在说什么,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生存就是这样,你不伤害别人,就会被别人伤害。
“晚上几点吃饭?”他换了个话题。
“六点,林老师订了位置。”苏晴说,“五点半大堂见。”
“好。”
两人分开。何炜打车回酒店,苏晴去处理沈放的事。
车上,何炜看着窗外北京的车流。这座城市的节奏很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的灯光,想起王司长锐利的目光,想起那些专业而刁钻的问题。那一刻,他是全场的焦点,是那个被评估、被审视、被期待的对象。
那种感觉,既让人紧张,也让人上瘾。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何炜现在理解了这句话。
回到酒店房间,他脱下西装,松开领带,倒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睡不着。
手机震动,是轩辰发来的:“爸,汇报顺利吗?”
何炜回复:“顺利。”
“那就好。妈说周日吃饭,别忘了。”
“不会忘。”
简单的对话,却让何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轩辰还在关心他,这很重要。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沈放完了,唐莉在医院,苏晴在重新评估他,林嵘在提拔他,部里的领导在关注他
他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构。
而那些旧的部分——父亲,奚雅淓,曾经的家——正在迅速远去,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模糊的痕迹。
何炜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北京的冬天,白天很短。
何炜坐起来,重新穿上西装,系好领带。镜子里的人,眼神冷静,面容冷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
他整理好衣领,转身出门。
夜晚即将来临。还有庆功宴,还有酒,还有苏晴说的“庆祝一下”。
生活还要继续。
在权力的阶梯上,继续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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