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案开庭的那天，何炜没有去旁听。但局里很多人去了——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心里有鬼的。
庭审情况很快传回来。沈放当庭认罪，但对虚报费用的金额有异议，只承认三十多万，而不是检察院指控的八十七万。他的律师辩称，部分费用是合理的业务开支，只是票据不规范。
更引人注目的是，沈放供出了几个“合作伙伴”——都是局里的小科长、副科长，平时和他走得近，收过一些礼品和购物卡。金额不大，但性质敏感。
消息传来，局里气氛立刻紧张起来。纪委迅速介入，找相关人谈话。那几个被点名的科长副科长，脸色都很难看，走路都低着头。
何炜冷眼旁观。他知道沈放这是在垂死挣扎——拉几个人下水，制造混乱，也许能减轻自己的罪责。但效果有限，反而让局里人心惶惶。
苏晴倒是很平静。她私下对何炜说：“沈放咬出来的，都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他不会咬，也咬不动。”
“王副局长那边”何炜问。
“他干净得很。”苏晴冷笑，“沈放不傻，知道咬王副局长没用，反而会得罪更多人。所以他只咬那些没根基的小角色，既能制造混乱，又不至于引来更大的报复。”
何炜明白了。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沈放现在是落水狗，只能咬些虾米充数。
“不过这对我们也不是坏事。”苏晴说，“局里现在注意力都在沈放案上，没人关注我们。申报材料可以抓紧完善，等风波过去，立刻提交。
“专家评审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苏晴说，“李教授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会全力支持。另外，林老师从省里传来消息，赵厅长对我们的印象很好，可能会在评审会上说几句话。”
何炜点头。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周五下午，何炜正在修改申报材料，手机响了。是刘梅。
“何主任，”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照片和备份都给你了。沈放的事谢谢你们帮忙。医疗费减免了一些，债务也有人帮忙处理。”
“那就好。”何炜说。
“何主任，”刘梅犹豫了一下，“沈放可能判不了那么重。律师说，如果退赃积极，认罪态度好，可能就三年左右。”
何炜心里一沉。三年不长。沈放出来时，也才五十出头。到时候，他会怎么样？
“法律的事，让法律决定。”何炜说，“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嗯。”刘梅顿了顿，“何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沈放在看守所里提到过你和苏科长。”刘梅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说你们不会长久的。因为你们太像了，都自私，都冷血，都只爱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迟早会互相伤害。”
何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就转达一下。”刘梅说，“没别的意思。何主任，再见。”
电话挂断了。何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沈放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和苏晴太像了，都自私，都冷血，都只爱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真的能长久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需要苏晴，苏晴也需要他。这就够了。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窗外的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雪。何炜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父亲还在世，奚雅淓还在身边，轩辰还会叫他爸爸。一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父亲，但也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苏晴，得到了上升的通道。
得失之间，如何计算？
何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手机又响了，是轩辰。
“爸，这周末你有空吗？”轩辰问，“我们学校有个家长开放日，你可以来吗？”
何炜看了眼日程表——周六要和李教授碰材料，周日要准备评审会。
“周几？”他问。
“周六上午。”
“我”何炜犹豫了。
“没事，你要是忙就算了。”轩辰的声音低了下去，“陈叔叔说他可以去。”
何炜心里一痛。他错过了太多——轩辰的家长会，运动会，生日现在连开放日也要错过。
“我调整一下时间。”何炜说，“周六上午，我一定到。”
“真的？”轩辰的声音亮了起来。
“真的。”何炜说，“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挂断电话，何炜立刻打给李教授，把碰材料的时间改到周六下午。又调整了周末的安排，空出周六上午。
工作很重要，但儿子也很重要。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更多。
周六上午，何炜准时出现在轩辰的学校。开放日很热闹，家长和学生们挤满了校园。轩辰看见他，高兴地跑过来。
“爸！”他眼睛亮亮的，“你真的来了。”
“答应你了，当然要来。”何炜拍拍儿子的肩，“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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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辰带着何炜参观校园，看他的教室，看他的作品，看他和同学的合照。何炜认真地看，认真地听，努力记住儿子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自己对轩辰的了解太少了——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课，不知道儿子最好的朋友是谁，不知道儿子最近在读什么书。
作为一个父亲，他太失职了。
“爸，”轩辰忽然说，“我们班很多同学的父母都离婚了。但他们的爸爸还是会经常来看他们，带他们出去玩。你以后能多来看看我吗？”
何炜感到鼻子一酸，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轩辰，对不起，爸爸以前太忙了。以后不会了。我答应你，每个月至少陪你两天。吃饭，看电影，打球做什么都行。”
“真的？”轩辰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何炜郑重地点头，“拉钩。”
父子俩拉钩，像小时候一样。轩辰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冬日的阳光。
开放日结束，何炜送轩辰回家。在小区门口，他看见了陈邈——他提着菜，显然是刚从市场回来。
“何炜？”陈邈有些意外，“送轩辰回来？”
“嗯。”何炜点头，“今天学校开放日。”
“哦，对。”陈邈笑了笑，“我本来也想去的，但轩辰说你要去，我就没去了。”
这话听起来大度，但何炜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陈邈在宣告，他也有资格关心轩辰。
“陈叔叔，”轩辰说，“我爸说以后每个月都陪我两天。”
陈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啊，多陪陪是好事。”
他看着何炜：“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陈邈离开后，轩辰小声说：“爸，陈叔叔人挺好的，但他毕竟不是我爸。你永远是我爸。”
何炜搂住儿子的肩：“我知道。轩辰，爸爸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嗯。”轩辰点头，“爸，我也爱你。”
父子俩拥抱了一下。然后轩辰转身上楼。
何炜站在楼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李教授到了，你在哪儿？”
何炜回复：“马上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转身离开。
生活就是这样，不断选择，不断平衡。
工作与家庭，权力与情感，现在与未来
他不能拥有全部，只能尽力而为。
回到办公室，李教授已经到了。何炜收起所有情绪，投入工作。
申报材料，国家级专项，未来的前途
这些才是他现在最重要的。
窗外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
像无数未说完的话，未实现的梦，未抵达的远方。
何炜埋首工作，没有抬头。
雪会停，路还要走。
就这样吧。
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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