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散去，我抱着阿绫跪在焦土上。她的呼吸很轻，狐裘破了大半，肩头烧得发黑。那根骨刺还插在地里，离她指尖只差一寸。
往生剑横在我身前，剑身裂了一道缝。识海空了，百万残音都不再响动。远处那盏人皮灯还在燃着，火苗微微晃。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裂缝中渗出的血开始逆流，往空中爬升。紫雷从四面八方聚来，不是劈下，而是缓缓织成一个人影。我没有动，只是将阿绫往身后带了半步。
雷光凝实，那人站定。
他穿月白长袍，银发束起，眉心一点朱砂，和我的一模一样。左肩有道焦痕，形状与我幼年被劫雷所伤的位置分毫不差。他看着我，嘴角扬了一下。
“三百年前你在雷泽醒来时，可曾想过今日？”
我盯着他。识海仍静，但那些残音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在深处翻腾。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块晶石碎片，上面刻着两个名字：沈无尘、阿绫。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你不过是我断掉的一截命。”
阿绫突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她的瞳孔先是赤金，后转幽蓝，最后定在金色漩涡。她撑着地坐起来，声音很弱：“你不是师尊……你是最初的容器。”
那人轻笑：“聪明。可你们更聪明，竟敢用双生之血破契。”他低头看自己胸口，“这一刀，疼了八百年。”
我终于开口：“所以清虚门那场劫难，是你自己设的局？裴烬守雷泽，楚珩输灵脉，千面鬼自爆雨巷——全是你在推？”
“不是我。”他说，“是我们。每一次轮回，我都把你们引到这条路上。因为只有这条路，能走到今天。”
风停了。花海早已枯萎，只剩焦黑的茎秆立在废墟间。那盏人皮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极淡的裂纹。
阿绫慢慢站起来，右手摸向脖颈后的骨钉。她拔下第二枚，指尖染血。
“你说我们是你的延续。”她问，“那你恨吗？恨我们挣脱了你？”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天。一道记忆浮现——
雪夜，祭坛，一个女子躺在水晶棺中。她撕开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道投入南境沈家襁褓，一道坠入北疆冰窟。画面结束前，她说了句：“活下去。”
阿绫的手抖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却熟悉得像做过千百遍的梦。我识海中的残音猛地一震，百道执念同时指向他——没有一句残音能说出他是死是活。
因为他从未真正死去。
他是源头。
我握紧往生剑，剑柄上的符咒一片片剥落。我说：“如果我是你的一部分，那我杀过的每一个人，你也都记得？他们的执念，你也听到了？”
他点头：“每一句，都在我心里。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踩过的坑。你以为你在反抗命运，其实你只是完成了它。”
“放屁！”阿绫突然吼出声。她将骨钉刺入自己掌心，鲜血滴落，“若真是注定，为何你要藏在雷影里不敢现形？为何孟婆要怕我们破契？若一切皆是你安排，那你现在为何还会痛？”
那人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低头看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点。血慢慢渗出来，顺着衣料往下流。
阿绫一步步走近：“你不是神，也不是始祖。你只是第一个不想继续的人。所以你分裂自己，让我们有机会选不一样的路。”
“闭嘴！”他低喝，雷光暴涨。
我趁机催动残音网。百道执念齐出，直冲他神魂。可那些残音撞上他的身体，竟被吸收了进去。他的身形微微晃动，却没有崩解。
“没用的。”他说，“你借残音窥破他人破绽，可我就是你。你查不到我的弱点，因为你就是我的弱点。”
阿绫忽然笑了。她举起沾血的手，对准他的心脏。
“我不需要查。”她说，“我只要确认一件事。”
她冲上前，骨钉狠狠扎进他胸口。
血喷出来，不是红色，是暗金色。那血在空中散开，瞬间化作一张网，笼罩全场。我识海轰然炸开——无数残音从这血中响起，全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变调：
“我不想再活了……”
“让我停下……”
“放过我自己……”
这是他的执念。
这才是真正的残音。
他的身体开始裂开，皮肤一块块剥落。底下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层叠叠的脸——全是我，每一张都不同年纪，不同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闭着眼，有的正举剑。
我认出了他们。
七岁那年我在雪中冻醒，十五岁我第一次杀人，二百年前我斩断宿命丝线，三百年前我埋葬裴烬……这些脸，都是我活过的痕迹。
原来我不是继承者。
我是被分裂出来的那一半。
他看着我，声音变得沙哑：“你明白了吗？我不是操控你的人。我是那个想停下来，却又不敢停的人。所以我把你推出去，替我走下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阿绫拔出骨钉，退到我身边。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很用力。
天空传来一声尖啸。
“你们毁了我的完美容器！”
孟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却没有实体显现。那盏远处的人皮灯剧烈晃动，火光忽明忽暗。她第一次听起来不像在嘲讽，而是在恐惧。
师尊的身体彻底崩解。
最后一层脸面向我，嘴唇微动。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眼角滑下一滴血，落入裂缝，消失不见。
阿绫靠在我肩上，喘着气。她的体温很低，手指冰凉。我说不出话，只能扶住她。
那张由血形成的残音网还在空中飘着，慢慢收缩，最终凝成一道光茧，将师尊的残骸封入其中。光茧沉入地下，裂缝自行合拢。
风又起了。
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焦叶。远处的人皮灯熄了。
阿绫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识海深处有一丝动静。不是残音，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心跳，又像呼吸。
它来自我的眉心。
朱砂痣烫得厉害。
我伸手碰它，指尖落下时，一滴血从痣中渗出，顺着额头滑下来。
阿绫盯着那滴血，忽然说：“这不是结束。”
她的话还没说完，地面再次震动。
裂缝重新裂开，比之前更深。一股力量从下面涌上来，拉扯我们的神魂。
我抱住阿绫，往生剑插进土里稳住身形。
裂缝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