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拾起那片油纸伞残片,指尖拂去最后一层灰。
风从地缝里钻出来,带着北疆特有的冷硬气息,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我站起身,将残片收入袖中,抬步走出祭坛裂缝。雪落在肩上,未化,像是替我披了件旧氅。八百年的躯壳早已不在,如今这具身体轻得像能踏雪无痕,又沉得仿佛背负着十世轮回的重量。
我一路向北。
风沙渐大,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远处山影起伏,那是天狼族祭坛的轮廓,埋在雪线之下,半塌不倒,如同一口锈蚀的钟,静候敲响之人。
走近时,石阶前已聚了一群人。皆披黑狐裘,腰悬铜铃,发间缀骨饰,是天狼族长老与族中祭司。他们见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忽地齐刷刷跪下。为首的老者抬头望来,双目浑浊却亮得惊人。
“圣女降世之相……眉心血痣,银发垂肩,青痕藏于额下。”他喃喃一句,声音不大,却让身后众人齐齐叩首,“九百年轮转,今日终归。”
我没有说话。
他们口中的“圣女”,当是阿绫。她每死一次,便被重置记忆,再入轮回,为的就是这一刻——回归祭坛,完成某种仪式。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
老者颤巍巍起身,手中捧出一方青铜盘,盘中盛水,水面浮着一片枯叶。他低声念咒,指尖点向我眉心。
这是“魂照镜”,天狼族禁术,能照见真灵归属。
我未避。
指尖触及的刹那,识海微动。百万残音如潮退般收束,凝于神魂中央那柄虚剑之上。我不需主动窥探,它们已成一体,随时可应外力而鸣。
水波荡开。
枯叶旋转三圈,忽然碎裂。
紧接着,一股气息自眉心青伞印记中溢出——不是我的。
是女子的气息,极淡,却熟悉。她曾在锁链中消散,化作糖画,留下一句“第十世……该醒了”。此刻,她的执念竟藏于我的印记深处,随禁术激发而浮现。
老者猛地睁眼,喉头一滚,似要喊出什么,却又强行咽下。他后退半步,手仍举着空盘,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在怕。
这一息,我亦惊。
阿绫的气息为何会在我身上?是她献祭时留下的烙印,还是更早之前,便已与我同源?但此刻不容细想,我压住心头波澜,面上依旧平静,任那气息缓缓散去,如同从未出现。
老者终于开口:“请上高台。”
我踏上祭坛中央的石台。脚下刻纹斑驳,被雪覆盖大半。我假意整理衣袍,实则指尖轻划,一滴血悄然渗入石缝。
血落即融。
识海之中,残音网随之一震。那血并非凡血,是我十世轮回凝成的执念之血,能引共鸣,照幽隐。
刹那间,无数低语自地底传来。
不是言语,也不是咒文,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吟唱,像是九十九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又像是一首古老的锁魂调,在地下循环往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熟悉的韵律——那是孟婆容器才会有的共鸣。
我闭眼,任残音解析其源。
虚影浮现。
整座祭坛呈倒伞形结构,根系深入地脉,主干直通地下三百丈。石板之下,层层叠叠布满符印,皆以活祭之血绘制,中心一点,正是我脚下所立之处。那些符印我认得,是“容器孵化阵”的变体,专为培育完美容器所设。若有人在此觉醒圣女之力,阵法便会启动,将其魂魄剥离,投入孟婆本体。
可这祭坛,分明是天狼族世代供奉之地。
难道他们不知真相?还是……早已沦为棋子?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长老仍跪在原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祷告。其余族人低头伏地,无人敢抬头。
我看向脚下的石板。
既然此地是孟婆所设备用容器阵,那便不能留。
我抬手,掌心凝聚一丝执念之力,准备破开表层石板,毁其阵眼。只要切断地脉连接,此阵便废。
就在我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地面震动。
九道青光自地底冲天而起,撕裂积雪与石板,直插云霄。每一道光柱中,撑开一柄青伞。伞面宽大,边缘磨损,伞骨弯曲如钩,竟是与我袖中残片同源之物。
风停。
雪止。
九柄青伞缓缓落下,稳稳插在祭坛四周,围成一圈。伞下,各立一人。
皆穿月白袍,银发束簪,眉心血痣,面容与我一般无二。
他们不动,不语,眼神空茫,却又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自彼此之间流转,仿佛共用同一缕呼吸。
我站在中央,横剑于膝。
破壁剑仍在,虽无锋芒,却是我唯一握得住的东西。
九人皆未动。
但我识海已震。
那一柄由百万残音凝聚而成的虚剑,正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闭目,调动感知,试图捕捉他们身上的波动。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也没有活人的温度。
但他们身上,确有残音。
极其微弱,混杂在青伞的气息之中,像是被封存已久的回声。我逐一听去,终于辨出一丝端倪——那不是某一个人的执念,而是许多人的低语交织而成,内容只有一个:
“回来。”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是等待。
我睁开眼,盯着最靠近我的那名修士。他与我对视,眼中无恨也无喜,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我知道,他们不是敌人。
至少,此刻还不是。
但他们为何会出现?是阵法反噬,还是我体内那十世轮回的力量终于触及某个界限,引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未动。
他们亦未动。
风又起,吹动九柄青伞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时间本身在走动。
我缓缓将手收回,不再试图摧毁祭坛。此局已非一人之力可解。
就在这时,最左侧的青伞微微偏转,伞下之人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极轻的动作——
像是在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