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落得绵密而温柔,将整座皇城裹进了一片素白的静谧里。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却挡不住殿内融融的暖意——地龙烧得正旺,鎏金暖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锦缎帘幔低垂,将窗外的寒风隔绝在外。
苏清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着一本典籍,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目光恬淡而专注。
殿外传来宫女轻柔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吏部尚书苏大人携家眷求见。”
苏清颜手中的书页一顿,眼中瞬间漾起真切的笑意,她放下书卷,理了理身上的朱红绣凤宫装,轻声道:“快请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缓缓推开,一股冷冽的寒风裹着雪沫飘了进来,随即,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她的父亲苏文渊。
苏清颜看着风尘仆仆的父亲,眼中满是思念。
不过半年光景,苏文渊像是褪去了往日的风霜,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虽带着几分风尘之色,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正与舒展。他身后跟着母亲林氏,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袄裙,头上簪着赤金镶珠的钗子,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再往后,是几个弟弟妹妹,苏明轩身着青衿,已是少年郎的模样,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苏明玥则穿着粉色的衣裙,手里攥着一方绣帕,怯生生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臣苏文渊,携家眷,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苏文渊率先躬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林氏与孩子们也连忙跟着跪下,动作虽有些拘谨,却透着十足的恭敬。
苏清颜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亲自扶起父亲,又去搀母亲,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思念:“爹爹,娘亲,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苏文渊直起身,抬眼望着眼前的女儿。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与温婉,却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懂事孝顺的颜儿。一时间,苏文渊只觉得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了一句带着颤音的话:“颜儿……你如今是皇后了,爹爹……爹爹为你骄傲!”
说着,这位素来沉稳的吏部尚书,竟红了眼眶,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林氏也忍不住用帕子拭着眼角,拉着苏清颜的手,细细打量着她:“我的儿,在宫里可还安好?有没有受委屈?娘在家日日都惦记着你。”
“女儿在宫里很好,陛下待我极好,宫人也都恭敬,娘亲放心便是。”苏清颜回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慰着,目光扫过弟弟妹妹,见他们都长高了不少,便笑着招手,“明轩,明玥,过来让姐姐瞧瞧。”
苏明轩涨红了脸,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姐姐。”苏明玥则怯生生地躲在林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姐姐。”
苏清颜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柔软。她记得,原主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这两个弟妹,如今他们能这般平安喜乐,原主的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息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准备行礼,萧景渊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龙纹暗绣,气度雍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陛下。”苏清颜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
萧景渊伸手扶住她,目光落在苏文渊等人身上,笑着道:“岳父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君臣之礼就免了。”
苏文渊连忙躬身道:“臣不敢。”
“岳父何须过谦。”萧景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清颜是朕的皇后,朕能得此贤妻,全赖岳父大人教子有方。苏家能有今日的荣光,是岳父为官清廉、政绩卓着换来的,与旁人无关。”
这话一出,苏文渊心中的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了。他原本还担心,旁人会说苏家是靠着女儿才一步登天,如今陛下亲口承认他的功绩,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肯定。苏文渊感动不已,再次躬身道:“陛下谬赞,臣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萧景渊哈哈大笑,拉着苏文渊的手,一同走到软榻旁坐下:“岳父不必如此拘谨,今日咱们不谈朝政,只叙家常。”
宫女们很快端上了精致的茶点与暖酒,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
林氏拉着苏清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你走后,家里的宅子翻修了一遍,院子里种了你最喜欢的海棠树,等明年开春,定能开得热热闹闹的。你弟弟明轩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先生夸他聪慧好学,将来定能考取功名。你妹妹明玥,也请了先生教她女红,绣出来的帕子,比娘还要精致几分呢……”
苏清颜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看着弟弟眼中的朝气,看着妹妹羞涩的模样,再看看父亲与陛下相谈甚欢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她想要的圆满啊。
原主苏清颜,一生都在为苏家奔波,她吃了太多的苦,最后却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苏家能摆脱困境,家人能平安喜乐。
如今,原主的心愿,她终于替她完成了,原主的执念,也终于散了。
苏文渊升任吏部尚书,手握重权,却依旧清廉自持,深得百官敬重;大哥苏明远弃文从商,凭着精明的头脑和诚信的经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富商;二哥苏明哲入了翰林院,潜心修书,前途无量;弟弟妹妹也都安康顺遂,苏家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家族,而是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名门望族。
没有人再敢轻视苏家,没有人再敢欺负她的家人。
苏清颜端起桌上的暖酒,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暖意漫遍全身。她抬眼看向萧景渊,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家宴一直持续到傍晚,雪渐渐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众人的脸上,映得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温暖。
临别时,苏文渊拉着苏清颜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颜儿,你如今是皇后,一言一行都关乎着皇家的颜面,一定要谨言慎行,辅佐陛下,做个贤良的皇后。家里的事,你不必挂心,爹爹会替你守好这个家。”
“女儿知道了,爹爹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苏清颜哽咽着说道。
林氏更是舍不得女儿,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个不停:“有空就常回家看看,娘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好。”苏清颜用力点头。
萧景渊也走了过来,对着苏文渊认真道:“岳父放心,有朕在一日,便护着清颜一日,护着苏家一日。清颜是朕的皇后,苏家便是朕的亲族,朕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朕的家人。”
帝王一诺,重逾千金。
苏文渊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情意,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送走了家人,苏清颜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他们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里。
萧景渊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想家了?”
苏清颜靠在他的肩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欣慰:“不,我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真好。
家人安康,岁月静好,君心似海,后顾无忧。
这世间最圆满的事,大抵不过如此。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回荡在这寂静的宫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