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推开画舫舱门的瞬间,风雪像群饿狼扑了进来,卷着雪片打在他脸上,生疼。那疼不是钝痛,是细碎的冰碴子割过皮肤的锐痛,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让他瞬间清醒——这瘦西湖的雪,和南京城的不一样,南京的雪软,落在身上化得快,扬州的雪却带着股狠劲,非要在人身上留下点印记才肯罢休。
他裹紧了貂皮斗篷,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脚下的冰面在雪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白得晃眼,像片没有边际的荒原。雪被北风卷着,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道起伏的纹路,时而聚成小丘,时而碾成平地,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上面翻搅。
他知道,这冰面厚得能跑马,前日还看见有渔民赶着马车在上面运年货,车辙印深嵌在雪里,像刻在冰上的符咒。
可只有他清楚,这看似坚固的冰面下,藏着多少凶险。
“去年这个时候,高邮湖有个渔夫,”吕本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碎,吕忠跟在他身后,竖着耳朵听,“听说冰下藏着大鲤鱼,带着凿子和网就去了。
凿开个洞,刚把网放下去,冰面突然裂了,连人带网坠下去,连个响都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冰,仿佛能穿透积雪,看见冰层下盘旋的暗流,“等第二天被人捞上来时,身子都冻硬了,手里还攥着半条没来得及拉上来的鱼。”
吕忠打了个寒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贪心不足”
“人哪有不贪心的?”吕本笑了,笑声混在风雪里,听不出喜怒,“朱允凡贪什么?贪这天下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贪他的新算盘能镇住所有糊涂账。刘璟贪什么?贪在他手下做个干干净净的官,贪得地字王一句信任。张万贯贪什么?贪那三千引私盐能换成白银,贪着往后还能在扬州城呼风唤雨。”
他顿了顿,脚尖在甲板上碾了碾,像是在踩碎什么:“而我,贪的是让这些贪心的人,都掉进我凿好的窟窿里。”
这天下的棋局,何尝不是如此?看似平静的冰面下,早被他蛀空了无数窟窿。
假盐引是最显眼的一个。那三十张“扬字三百四十五”到“三百七十五”的盐引,编号卡得极准,正好在刘璟去年巡查扬州之后,仿刻的印鉴连边角的小缺口都分毫不差,鎏金粉混的朱砂印泥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的眼。张万贯那些人虽然怕死,却更怕私盐引被抄,定会把这假引埋得严严实实,只等着刘璟的人“恰好”翻出来。
东宫的流言是第二个窟窿。老嬷嬷每日在太子耳边念叨,说刘璟查账时“动了商户的祖坟”,说朱允凡“仗着陛下宠信,纵容下属胡来”。这些话像掺了沙子的粥,乍听没什么,喝多了却能硌碎人的牙。太子仁厚,最听不得“苛待百姓”的话,只要假盐引的事一露馅,老嬷嬷再添几句“怕是地字王也知情”,太子就算不疑心朱允凡,也定会让他“管束下属”,这一管束,就给了吕本可乘之机。
春桃手里的蚀心散是第三个窟窿。那丫头性子怯懦,爹娘被捏在手里,断不敢不听话。每月初三、十六往莲子羹里掺一点,三个月后发作,症状酷似急病暴毙——就算刘璟不倒,朱允凡若有个三长两短,这盘棋也照样能盘活。吕本甚至算好了说辞,若是朱允凡真出了事,就让春桃哭喊着招认,说是“被刘璟胁迫,怕他查盐引的事败露,才对王爷下手”,一石二鸟,何其干净。
还有那些被刘璟断了财路的官员,被朱允凡用新算盘查出贪腐的吏员,被他削了封地的宗室这些人心里的怨怼,都是看不见的窟窿,平日里藏在冰下,可只要他轻轻一推,就能让整座冰面轰然倒塌。
“正月二十”吕本望着远处的扬州城,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城门紧闭着,垛口上的积雪堆得老高,几乎要把箭窗堵死,可他仿佛能看见城里面涌动的暗流——府库里的账册正在被翻动,小吏们在灯下核对盐引编号,刘璟的人正快马加鞭往扬州赶,而张万贯的账房,此刻怕是正拿着那枚仿刻的印章,在假盐引上盖下一个又一个“刘璟”的名字。
“就等那天了。”他低声道,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又被风雪吹散,“等刘璟被拿下,朱允凡就成了没爪的老虎。他那些影卫、风卫再厉害,没了主心骨,不过是群散沙。到时候再收拾他,易如反掌。”
吕忠在身后低声附和:“主子英明。”
吕本却没回头,只是盯着扬州城的方向。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跟着太子去凤阳祭祖,看见路边饿殍遍地,太子红着眼圈要开仓放粮,却被当地官员拦着,说“粮仓是朝廷的,动不得”。那时他就知道,这天下的“规矩”,都是给无权无势的人定的,有权有势的人,从来都是自己定规矩。
如今他要定的规矩,就是让朱允凡和刘璟,都尝尝“规矩”的厉害。
转身回舱时,风雪卷着雪粒扑在斗篷上,簌簌作响。吕忠连忙接过他脱下的斗篷,貂皮的毛领上沾着雪粒,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斗篷被挂在舱壁的钩子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可吕本坐下时,仍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暖不透心底的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网才刚撒下去——
张万贯是网绳,够结实。这老狐狸在扬州混了三十年,手下有船有商队,还有一群亡命之徒,让他捆住刘璟,绝无问题。
假盐引是网眼,够细密。三十张盐引,编号、印鉴、日期,处处都透着“刘璟私造”的痕迹,只要露出来,就休想挣脱。
太子的过问是收网的手,够有力。太子金口玉言,只要他说“查”,就算朱元璋想保,也得让刘璟“暂避锋芒”,这一避,就再难翻身。
而他,吕本,是站在岸边的渔夫,手里攥着网绳的另一端,只等着猎物一头撞进来,再也别想挣脱。
舱内的烛火还在跳,火焰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的阴翳。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算计,每一道沟壑都像在账本上记下的一笔笔债;嘴角的冷笑里裹着狠戾,像银签挑开蟹壳时的精准和无情。他拿起银签,又开始挑碟中的醉蟹,这一次吃得极慢,银签在蟹壳里游走,避开所有硬壳,专挑最肥美的肉。
蟹肉的鲜混着米糕的甜在舌尖散开,可他尝着,却像是在品尝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每一口都带着对未来的笃定——他仿佛看见刘璟被押上囚车,看见朱允凡跪在太子面前辩解,看见那些藏在冰下的窟窿一个个裂开,将所有碍眼的人都吞噬。
舱外的风雪成了这场好戏最好的背景音。北风卷着雪片,“呜呜”地嘶吼着,像无数冤魂在哭,又像无数人在笑。画舫在浪里轻轻晃,像口漂在湖上的棺材,载着满舱的算计、阴谋和即将到来的血腥,破开层层风雪,往未知的深处漂去。
船尾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冰面上被船桨划开的裂痕。那裂痕在雪下蔓延,细得像发丝,却带着能裂穿冰层的狠劲,一路向前,朝着正月二十那天,朝着扬州城的方向,无声地延伸着。
吕本放下银签,拿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茶早凉了,带着股苦涩,可他喝得津津有味。窗外的风雪还在吼,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有的是耐心,等着看冰面彻底裂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