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库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将库房里的霉味和账册的纸香都锁在了里面。吕本踩着雪往前走,棉靴底碾过冰碴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计数。张万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棉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条没骨气的蛇。
“账房的人选定了吗?”吕本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张万贯一个踉跄,连忙点头:“定了定了!是府里的老账房刘先生,跟着小的二十年了,最会演哭戏,去年漕运司查账,就是他哭着把亏空赖到了前任身上。”他压低声音,“小的已经跟他说了,打翻油灯时要‘手滑’,翻账册时要‘抖得像筛糠’,保准看不出破绽。”
吕本这才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在张万贯脸上:“最好是这样。”他抬手拍了拍张万贯的肩膀,力道却重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刘先生的儿子在苏州府学读书吧?听说还是个廪生?”
张万贯的脸“唰”地白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大、大人”
“若是演砸了,”吕本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狠戾,“苏州府学的廪生名额,可就轮到别人了。”
张万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小的保证!刘先生定能办妥!若办不妥,小的提头来见!”
吕本没再理他,转身走向马车。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不得不眯起眼。府库的墙头上,几只麻雀被惊飞,扑棱棱地掠过,翅膀扫过积雪,落下一片细碎的雪粒,像撒了把盐。
他抬头望向墙头——那里的积雪有被踩过的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瞒不过他的眼睛。风卫不仅进了库房,还爬上了墙头,把府库的布局看了个通透。
“倒是比我想的更急。”吕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坐进马车。两个东瀛忍者像两尊石像,悄无声息地立在车厢两侧,忍具包里的手里剑隔着布都能透出寒气。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吕本靠在车厢壁上,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像在打什么算盘。风卫看过假盐引,定会告诉朱允凡——这正是他要的。
那三十张假盐引,看似天衣无缝,实则藏着三个破绽:印泥里的鎏金粉虽像,却少了宫里特有的龙涎香;编号虽卡在刘璟巡查之后,却忘了去年腊月扬州府库因雪灾封了半个月,根本不可能有盐引出入;最关键的是,刘璟的私印边角有个小缺口,是当年刻章时被砚台磕的,而仿刻的印章上,那缺口比真的深了半分。
这些破绽,寻常人看不出来,可朱允凡带着系统,又有影卫风卫相助,定会察觉。他要的就是这个——让朱允凡以为识破了陷阱,放松警惕,然后一头扎进他真正的杀局里。
“真正的杀局,从来不在府库。”吕本低声自语,指尖在车厢板上划出一个“春”字,又迅速抹去。春桃的蚀心散才是致命的刀,假盐引不过是引开注意力的幌子。
他想起春桃的模样——那丫头怯懦得像只兔子,第一次往莲子羹里掺药时,手抖得差点把整包蚀心散都倒进去。ez晓税蛧 首发可就是这只兔子,捏着朱允凡的饮食,捏着他的性命。吕本算好了,正月二十假盐引“败露”,朱允凡定会忙着应对言官和太子的质问,心神不宁时,最容易放松对饮食的警惕,春桃的燕窝就能派上用场。
“三重网,网网相扣。”吕本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扬州城的地图,府库、王府、东宫,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像条绞索,正慢慢收紧,“朱允凡,我看你怎么破。”
马车驶过扬州城的朱雀大街,街上的行人见了马车,纷纷避让,连叫卖声都低了八度。吕本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路边的茶馆里,几个茶客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王府的方向瞟——那里的下人正在清扫积雪,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地字王的车架还有一个时辰到城门。”茶客的声音飘进车厢,“听说带了四千御林军,个个佩着腰刀,煞气得很。”
“可不是嘛!张老板今早还说,府库里的账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怕是要出大事。”
“我看啊,是冲着吕大人来的!前几日瘦西湖画舫上的事,谁不知道?”
吕本的眼神冷了下来,放下车帘。这些流言,有一半是他故意放出去的,为的就是搅乱人心,让朱允凡一进城就感受到压力;可另一半,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想让他和朱允凡斗得两败俱伤。
“是东宫的人,还是”他皱起眉,随即又舒展开,“不管是谁,都得给我当垫脚石。”
马车在吕府门前停下,府里的下人早已候着,见他下车,连忙接过斗篷。吕本走进正厅,脱下沾雪的靴子,换上暖鞋,暖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主子,春桃那边有消息了。”吕忠迎上来,手里捧着封信,“她说地字王今晚宿在扬州驿站,不进王府,燕窝怕是送不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本接过信,信纸是王府的专用笺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点慌乱:“王爷说驿站清净,让厨房备了银耳汤,今晚喝这个。”
“倒挺谨慎。”吕本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让她想办法混进驿站,就说是王府派来的‘厨娘’,专门伺候王爷饮食。驿站的驿丞是我人,会给她放行。”
吕忠愣了愣:“可春桃不会做菜啊”
“要的就是不会做。”吕本冷笑,“让她‘笨手笨脚’地打翻银耳汤,再‘慌乱中’换一碗‘自己带来的’——里面掺了蚀心散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王府的方向隐约传来清扫积雪的声音。朱允凡的马车应该已经过了护城河,正朝着城门驶来,四千御林军的马蹄声踏在雪地上,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啊。”吕本对着阳光眯起眼,嘴角的冷笑里带着疯狂,“我就在这儿等着,看谁先掉进这漩涡里。”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到扬州时,住在张万贯家的柴房,夜里冻得睡不着,就着月光算自己的前程。那时他以为,只要爬到三品官,就能衣食无忧;后来爬到了二品,却想要更多——想要盐引的暴利,想要东宫的权柄,想要这天下的一半。
人啊,总是不知足。
可朱允凡偏要断他的路,偏要让他回到那个冻饿交加的柴房。这怎么能忍?
“去备份厚礼。”吕本对吕忠道,“地字王进城,我得去‘迎迎’,总得让他知道,扬州是谁的地盘。”
吕忠应声而去,吕本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他更加清醒。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的雪水砸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像在倒计时。
他知道,扬州的冰面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就在府库的墙根下,在王府的红墙外,在春桃颤抖的手心里。这道缝会越来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卷进漩涡里。
而他,吕本,早已把自己的命押了上去。要么踩着朱允凡的尸骨往上爬,要么和这裂开的冰面一起,沉入无底的深渊。
没有第三种可能。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是朝着城门的方向。车帘上的泥点已经冻成了冰,像镶嵌在上面的黑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吕本坐在车厢里,指尖摩挲着忍具包的边缘,那里的铁扣冰冷刺骨,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他仿佛已经看见,朱允凡掉进陷阱时的模样,看见刘璟被弹劾时的狼狈,看见东宫流言四起时的混乱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是,他没看见,王府的屋檐下,一个风卫正将一枚细针插进砖缝,针尾系着的丝线随风飘动,像根看不见的弦,正慢慢绷紧。
冰面下的漩涡,早已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