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低天际,永平城外的联营却亮得怕人。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的三万骑兵把营地扎成了蜿蜒十里的长蛇,篝火堆密密麻麻,火星子随着夜风窜上天,映得半边天都泛着诡异的红。
朱棣立在孤山之巅,玄色披风被风灌得鼓鼓囊囊,手里的马槊斜斜拄在地上,槊尖没入泥土半寸,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筋骨。
“王爷,”副将张玉的声音带着紧绷,他指着联营最外侧的栅栏——那是用削尖的松木扎成的,密密麻麻围了三层,火把照着木头上凝结的冰碴,闪着冷光,“乃儿不花这是铁了心要困死咱们。八千对三万,硬冲就是填命。”
朱棣没回头,目光落在联营中段那处火光最盛的帐篷——不用问,那是乃儿不花的主营。
他指尖在马槊的缠柄上慢慢摩挲,那处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老茧,是打了十几年仗磨出来的印记。“困死?”他忽然低笑一声,眼角那道从少年时留下的疤痕在火光里跳了跳,“他也配?”
张玉一愣,就见朱棣抬手指向联营后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坳:“看见那片松林了?”山坳里的油松林密得像堵墙,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响。“去,带五百弟兄,把火石和桐油分了。记住,别烧得太急,从东头慢慢引,让烟先飘过去。”
张玉眼睛一亮:“王爷是想……”
“他不是爱扎联营吗?”朱棣的马槊在掌心转了个圈,槊尾“笃”地磕在石头上,“松脂燃起来的烟能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的人一乱,这联营就是个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八千铁骑,士兵们的盔甲上都结着霜,却没人缩脖子,只等着他一声令下。“告诉弟兄们,把马勒紧了,等烟起来,咱们就从西头那处栅栏冲——我看过了,那里的木头最薄,是乃儿不花留着自己突围的口子。”
夜风突然转烈,卷着火星子扑在脸上。张玉抱拳领命,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三分。朱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下,又抬头看了眼联营的火光,忽然对着身后的亲兵说:“把我那面‘燕王’旗备好,等会儿冲阵时,让它先探路。”
一个时辰后,山坳里的油松林果然起了动静。起初只是一点橘红的火苗,像落在黑布上的火星,可风一吹,那火苗就疯了似的窜高,转眼就成了条火舌,舔着松针往上爬。更可怕的是烟——松脂烧出来的烟又浓又呛,被风裹着,像条黑龙似的直奔联营而去。
“咳咳!什么东西?!”联营里很快传来慌乱的喊叫,火把的光线下,能看见士兵们捂着嘴乱窜,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散了架。
乃儿不花的主营帐篷里掀了帘子,一个穿着貂皮的身影骂骂咧咧地冲出来,正是乃儿不花本人,他手里的弯刀劈翻了两个撞过来的亲兵,吼道:“慌什么?!是哪边着火了?!”
就在这时,孤山之巅传来一声惊雷似的呐喊:“燕军在此!随我——冲!”
朱棣的“雪狮子”早已按捺不住,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出残影。他翻身上马,燕王旗被亲兵高高举起,玄色的旗面在火光里猎猎作响,“燕”字上的金线闪着冷光。马槊被他横提在手里,槊尖的寒芒比星光还亮。“目标西栅栏!破了它!”
八千铁骑像被松开的弓弦,瞬间冲下山坡。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震得地都在颤,盔甲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马嘶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直扑联营西头。
乃儿不花这才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气得脸色铁青,挥刀就砍向身边报信的小兵:“废物!是圈套!快守西栅栏!”可已经晚了——朱棣的马槊第一个撞上松木栅栏,“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头应声断裂。
他顺势一挑,栅栏被撕开个大口子,雪狮子纵身跃了进去,马槊横扫,将迎面冲来的两个元兵连人带刀挑飞出去,血溅在旗面上,红得刺眼。
“杀!”燕军士兵跟着涌入,刀砍斧劈,把联营搅成了一锅沸水。元兵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根本看不清对手在哪,只能胡乱挥刀,反倒砍伤了不少自己人。
朱棣的马槊在乱军里像条游龙,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有个元兵举着狼牙棒从侧面扑来,他连头都没回,手腕一翻,槊柄往后一撞,正中元兵心口,那家伙闷哼一声,像袋谷子似的栽倒。
“朱棣!你敢阴我!”乃儿不花带着亲卫杀了过来,他的马槊比朱棣的还长半尺,带着风声劈头砸下。朱棣催马迎上,两杆槊“铛”地撞在一起,火星子溅了两人一脸。
他借力翻身,雪狮子灵巧地避开对方的第二击,马槊趁势斜挑,擦着乃儿不花的肋下滑过,带起一串血珠。“阴你?”朱棣的声音裹在厮杀声里,带着嘲讽,“你联营扎得像乌龟壳,不这么办,难道陪你耗到冻死?”
乃儿不花怒吼着再攻,马槊舞得密不透风,可浓烟呛得他呼吸不畅,动作渐渐慢了。朱棣却越打越勇,雪狮子仿佛通人性,总能在最关键时错开对方的攻势。他看准一个破绽,马槊突然变刺为砸,槊尾重重磕在乃儿不花的马头上。那匹战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把乃儿不花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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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声,乃儿不花摔在冻土上,摔得眼前发黑。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朱棣的马槊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槊尖的寒气逼得他汗毛倒竖,抬头就看见朱棣俯视的脸,那双眼睛在火光和浓烟里亮得惊人。
“乃儿不花,”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以为联营扎得宽,就能困住大明的兵?”他抬手一指混乱的营地——燕军已经撕开了三道口子,元兵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没受伤的只顾着往营外逃,连兵器都扔了。“看见没?你的人,比你这联营还脆。”
乃儿不花的亲卫想冲过来,却被燕军士兵死死拦住,惨叫声此起彼伏。他盯着朱棣手里的马槊,忽然泄了气,瘫坐在地上:“我输了……”
朱棣没理他,只是对着身后喊:“张玉!清点俘虏,救治伤员!把乃儿不花的主营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掳来的百姓!”说完,他拨转马头,雪狮子踏着血污往前走,燕王旗在他身后飘得正烈。联营的火光还在烧,烟却渐渐散了,露出天上的星子,冷冷地看着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有个年轻的燕军士兵凑过来,脸上沾着血,笑得露出白牙:“王爷,咱们赢了!八千破三万啊!”
朱棣勒住马,低头看了看马槊上凝结的血冰,又望向永平城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安安静静,像无数双等待的眼睛。“赢了?”他淡淡道,“这只是开始。”
夜风里,联营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燕军巡逻的火把在移动,像一条守护着土地的光带。马槊上的血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着朱棣眼角的疤痕,也映着他眼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只要这面旗还在,就没人能夺走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