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酒开封的那天,孩子的画册终于画到了最后一页。他趴在老槐树下,指尖沾着酒液,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圆,里面挤满了人——举着酒坛的阿豆,笑着筛花的苏清圆,发间别着槐花的林薇薇,还有举着画册的自己,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酒,脚下落满了槐花。
“你看,”他举着画册给林薇薇看,“这样我们就永远都在春天里了。”
林薇薇接过画册,指尖抚过纸面,酒液晕开的痕迹像极了飘落的花瓣。她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角落,孩子画了个小小的铜铃铛,系着红绳,正从槐树枝头垂下来,铃舌上还沾着朵槐花。
“是它!”林薇薇笑着晃了晃签到本布套上的铃铛——去年秋天系的红绳早已褪色,却一直没摘下来,“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孩子抢过铃铛系在画册的绳上,“这样翻书的时候,它就会响,像在说‘春天来啦’。”
苏清圆端来新蒸的槐花糕,白胖的糕体上撒着蜜饯碎,和酒坛里的甜香缠在一起。“来,”她往每个人碗里舀了勺酒,“这杯敬春天,也敬咱们这本画满了日子的册子。”
阿豆端着酒碗站起来,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我还要敬这棵老槐树!没有它,哪来的槐花,哪来的酒,哪来的这么多故事!”
孩子跟着站起来,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酒碗举到胸前:“我敬画册!它记着我掉了铃铛,记着我捡叶子,记着……记着薇薇姐姐像槐花一样甜。”
林薇薇的脸颊被酒气熏得发烫,低头抿了口酒,槐花的甜混着酒香滑进喉咙,像吞下了一整个温柔的春天。她忽然想,这本签到本和孩子的画册,其实早就是一本册子了——画里是蝴蝶的翅、葡萄的紫、铃铛的响,画外是他们的笑、彼此的暖、日子的甜,像老槐树上的枝丫,缠缠绕绕,早分不清哪枝是画里,哪枝是画外。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花,在画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孩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画册,铃铛从页间垂下来,偶尔被风拂动,发出“叮铃”的轻响。
林薇薇翻开签到本,在新的一页画了棵老槐树,树下躺着个抱画册的孩子,旁边写着:“酒喝完了,花还开着,故事还在继续。”
苏清圆凑过来看,提笔添了串葡萄藤,从槐树的枝桠上垂下来,结着颗圆滚滚的青葡萄:“就像这葡萄,今年的甜吃完了,明年还会再结。”
阿豆则画了只蝴蝶,翅膀上沾着槐花蜜,正往画册上落:“蝴蝶也来签到了,说它要把这里的春天,告诉蒲公英坡的朋友。”
风穿过槐树叶,带着酒香和花香,像在哼一首未完的歌。林薇薇把签到本和孩子的画册并排放在树下,两本册子的封面轻轻相碰,仿佛在交换彼此的故事。
她忽然明白,所谓时光,不过是一本永远写不完的签到本——今天的槐花落在纸上,明天的露珠会晕开墨痕,而那些藏在画里画外的暖,会像老槐树的根,在岁月里越扎越深,长出一个又一个,带着甜香的春天。
孩子睡醒时,画册上的铃铛还在轻轻晃,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指尖摸到页边凝结的露水,忽然拍手笑:“你看!画册喝到露水了!”
林薇薇正帮苏清圆收拾酒坛,闻言回头,见他举着画册跑过来,露水在纸页上洇出浅痕,倒真像画册在“喝水”。“傻孩子,”她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渍,“那是晨露,跟去年你掉在画册上的眼泪一样,都是会讲故事的水。”
阿豆扛着梯子从老槐树后钻出来,梯子上还挂着个竹篮:“快来!树梢上的槐花最甜,摘下来做蜜饯,能存到冬天!”
孩子立刻举着画册跟过去,非要把竹篮画在昨天那个“大团圆”的圆里。“得让篮子也在春天里。”他认真地描着竹篮的纹路,槐花落在他发间,像别了串小月亮。
苏清圆蹲在树下翻晒槐花干,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指着远处:“看,那不是去年借住的那对母女吗?”
林薇薇抬头,果然见妇人牵着个小女孩站在路口,手里提着布包。走近了才知,她们是来送新摘的青梅,“听说你们酿的槐花酒好,用青梅换点尝尝。”妇人笑得腼腆。
孩子眼睛一亮,拉着小女孩往画册上画:“姐姐也来画里!我们的圆要再画大些!”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画笔,在角落画了朵青梅,酸溜溜的绿,倒和槐花的甜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傍晚收工时,林薇薇翻开签到本,新的一页上已经挤满了新面孔——提青梅的妇人、画青梅的小女孩、爬树摘花的阿豆、晒花干的苏清圆,还有举着画册追蝴蝶的两个孩子。她笔尖一顿,添了行字:“春天会长大,圆也会长大。”
风掠过树梢,带着槐花与青梅混合的清香,老槐树的影子在签到本上轻轻晃,像在说:是啊,日子长着呢,有的是地方画新故事。
那夜下了场小雨,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浮着槐花与泥土的湿香。孩子扒着窗台数新冒的槐树叶,忽然指着墙根叫:“姐姐你看!画册上的青梅发芽了!”
林薇薇探头,见那页画着青梅的纸角沾了雨,晕出淡淡的绿,倒真像嫩芽破土。她笑着揉孩子的头发:“是春天下的种子,该发芽了。”
阿豆扛着竹匾从屋里出来,竹匾里摊着半干的槐花,水汽在晨光里蒸腾:“再晒两天就能酿酒了。”他往墙角瞥了眼,忽然笑,“那对母女没走,在灶房帮清圆烧火呢,说要学槐花蜜的做法。”
孩子蹬蹬跑到灶房,回来时举着支沾了面粉的毛笔:“姐姐教我画面团!说要把梅花饺画在画册上!”
苏清圆端着蒸笼出来,白雾裹着甜香漫过门槛:“别闹,刚蒸好的槐花糕,沾点蜂蜜吃。”她掀开笼盖,雪白的糕体上印着槐花印,“你看,这花纹像不像你画册里的圆?”
孩子咬着糕点头,蜂蜜沾在嘴角,像抹了层金。他举着毛笔在新页上画蒸笼,蒸汽画得歪歪扭扭,倒像团会飞的云。
日头爬到半空时,村口来了个挑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过槐树林。孩子追出去,回来时手里攥着串糖画,是条鳞光闪闪的龙。“货郎叔叔说,”他举着糖画给众人看,“这糖能画进画册里,甜丝丝的龙,会保佑我们的圆越长越大。”
林薇薇看着画册上新添的糖画龙,忽然在页脚补了句:“日子就像这蒸笼,要慢慢焐,才会甜得冒热气。”
风穿过敞开的窗,吹得画册哗啦啦响,像是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