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田埂上的冻土松得能捏出泥来。苏清圆蹲在院角翻晒去年的谷种,指尖捻开一粒饱满的稻种,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种子上,泛着浅黄的光。林薇薇举着糊了一半的纸鸢从屋里跑出来,竹骨上蒙着的桃花纸被风掀得哗啦啦响:“清圆!你看我这‘报春鸢’,等下让陈默帮咱们放上天去!”
纸鸢的尾巴是用碎布头拼的,红一块绿一块,像拖着条彩虹。苏清圆放下谷种笑:“线绑牢些,别让风刮跑了。”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默扛着锄头站在门槛外,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肩上还搭着个竹筐。
“阿婆说后山的荠菜该收了,我挖了半筐,够包顿饺子。”他把竹筐往石桌上一放,荠菜带着露水滚出来,碧绿地堆了小半筐。目光扫过林薇薇手里的纸鸢,嘴角弯了弯,“这鸢糊得比去年精神,等下我去砍根竹梢当放线杆,保准飞得高。”
林薇薇立刻把纸鸢塞给苏清圆,蹲到竹筐边挑荠菜:“陈默,你看这棵多大!清圆说荠菜饺子要加虾皮才鲜,我去跟阿婆要些!”说着就像只小雀似的窜进了厨房。
陈默拿起那只“报春鸢”,竹骨削得匀细,桃花纸薄得透光,上面还被林薇薇用朱砂点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圆点,说是“春神的眼睛”。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鸢的翅膀:“糊得真好,比我小时候糊的纸鸟强多了。”
“是薇薇画的好,”苏清圆把谷种收进陶罐,“她说要在鸢尾上写‘春耕签’,说放上天就算给春天打了卡。”
陈默低头笑,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块新磨的竹牌,比去年梅树上的那两块小些,上面刻着个“耕”字。“早上翻地时在竹根下捡的竹片,顺手刻了。”他把竹牌系在纸鸢的竹骨上,红绳缠了两圈,“配你的‘清’,我的‘默’,正好凑齐‘春耕’。”
苏清圆看着竹牌上的刻痕,深浅不一却格外认真,像把春天的期许都刻进了竹纹里。她想起去年此时,他也是这样,在梅树上系了对木牌,如今梅落了,竹牌还挂在枝桠间,风吹过时会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阿婆让我问你,谷种晒透了没?”陈默忽然想起正事,“她说清明前得把秧田整出来,不然赶不上农时。”
“晒三天了,明天就能浸种。”苏清圆指着墙角的陶罐,“我按阿婆教的,挑了三成饱满的,剩下的掺着草木灰当肥料。”
陈默走到陶罐边,捏起一粒谷种放在齿间咬了咬,脆生生的响:“够壮实。下午我去把秧田的水引满,你要是得空,帮我看看渠口的闸门够不够紧。”
“成。”苏清圆应着,看他转身要去砍竹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大爷家的牛犊昨天跑丢了,说是往东山沟去了,你砍竹梢时留意着点。”
“知道了。”陈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混着砍刀劈竹的脆响。
林薇薇端着虾皮从厨房出来,看见纸鸢上的竹牌,眼睛亮起来:“这是新的签到牌?那今天的签就叫‘纸鸢系春’好不好?”她把虾皮往石桌上一放,拿起竹牌翻来覆去地看,“陈默刻字越来越好看了,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规整。”
苏清圆笑着摇头,拿起荠菜往井边去洗。井水刚化冰,凉得沁手,却能把荠菜洗得格外碧青。她蹲在井台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今早阿婆说的话:“日子就像浸谷种,得温水泡着,勤翻着,才能出好芽。”
正想着,陈默扛着削好的竹梢回来了,竹梢顶端还留着片新叶。他把竹梢靠在廊柱上,拿起井边的水桶就要打水,苏清圆连忙按住:“我来,你刚砍完竹,歇会儿。”
“没事。”陈默避开她的手,把水桶往井里一放,绳轱辘转得咯吱响,“等下放纸鸢得用井水湃湃凉,免得线轴烫手。”
水打上来,桶沿挂着冰碴,映得他的手格外红。苏清圆看着他把水倒进石缸,忽然发现他袖口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子。她想起去年冬天他总说“袖口磨破才好,说明干活实在”,当时只当他说笑,如今看来,这双手是真没闲着。
“下午我帮你补补袖口。”她轻声说,手里的荠菜滴着水,“我备了新的靛蓝布,比原来的结实。”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眼破口,嘿嘿笑了:“不碍事,干活的衣服,破了才舒坦。”话虽这么说,耳朵却悄悄红了。
林薇薇在石桌上摆开针线笸箩,听见这话立刻嚷嚷:“清圆的针线活多好!补完跟新的一样,陈默你就偷着乐吧!”
午饭吃的荠菜虾皮饺子,热气腾腾的一锅,蘸着醋吃,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林薇薇吃了半碗就惦记着放纸鸢,拉着陈默往村头跑,苏清圆端着空碗跟在后面,看他们在田埂上放线。
陈默把竹牌系在纸鸢上,举起竹梢逆风跑了几步,桃花纸鸢忽的一下就窜上了天,红绿水尾拖着竹牌,在蓝天上晃晃悠悠。林薇薇拽着线轴笑,陈默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帮着调整线的松紧,目光却总往苏清圆这边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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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起来了!签到成功!”林薇薇蹦得老高,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清圆你看,竹牌在天上闪呢!”
苏清圆抬头望去,纸鸢飞得越来越高,竹牌上的“耕”字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像枚系在天上的印章。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陈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个空线轴:“等谷种出芽了,咱们再糊个‘秧苗鸢’,到时候把‘清’字牌也系上去。”
“好啊。”苏清圆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里面盛着比阳光还暖的笑意。她忽然想起井边的破袖口,心里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补袖口的布我放在你窗台了,记得拿。”
陈默“嗯”了一声,声音比春风还轻。
远处传来张大爷的吆喝声,说是牛犊找着了,在东山沟的槐树下啃嫩草呢。田埂上的人们都笑着应和,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纸鸢的影子。苏清圆看着天上的“春耕签”,忽然觉得阿婆的话没错,日子确实像浸谷种,那些藏在针线里的疼惜,刻在竹牌上的心意,还有田埂上跑着的、笑着的、盼着的,都是让日子发好芽的温水。
纸鸢在线的另一头轻轻挣着,像要往更高的天上飞,却被那根细细的线系着,落不了空。就像他们的日子,被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签到”系着,踏实,暖热,带着春耕里特有的、沉甸甸的希望。
这第二百零六章的签,签在纸鸢的翅膀上,落在新翻的泥土里,藏在磨破又被补好的袖口间,不用刻意记取,却早已随着春风,吹进了每一个寻常又珍贵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