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苏清圆刚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檐下的竹竿,就见陈默扛着捆松柴从后门进来,帽檐上结着层白霜,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灶房的柴快烧完了,我去后山劈了些,够烧到小年了。”
她赶紧递过粗布巾:“擦把脸,看你冻的。”陈默接过布巾往脸上一抹,霜花化在布上,留下片深色的湿痕。灶间里,林薇薇正蹲在土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见两人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火钳:“清圆,水快开了,你泡的陈皮普洱该焖上了吧?”
“就来。”苏清圆揭开陶壶盖,抓了把晒干的陈皮和普洱丢进去,热水注进去的瞬间,醇厚的茶香混着橘香漫了出来。她把壶放在灶台上的小暖炉上,这暖炉是去年陈默用旧铜盆改的,边缘锤了圈细密的花纹,此刻正温着早上剩的南瓜粥。
陈默劈柴的声响从院角传来,“哐哐”的斧头声撞在结了冰的空气里,格外清亮。苏清圆靠着门框往外看,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脊梁骨挺得笔直,每一斧下去都带着股劲,木柴裂开的“咔嚓”声和斧头落在石砧上的闷响此起彼伏。檐下的冰棱越挂越长,像串透明的水晶,被阳光照得发亮,偶尔掉下来一根,“啪”地砸在雪地上,碎成满地亮晶晶的碴。
“清圆,你看我画的!”林薇薇举着画本跑过来,纸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斧头,旁边写着“陈默哥劈柴图”,旁边还画了个冒着热气的茶壶,“这是今天的签吗?”
苏清圆笑着点头,伸手拂去她发梢的雪粒:“算!这签叫‘柴火旺’。”正说着,陈默抱着堆劈好的柴进来,额角渗着汗,热气把他额前的碎发熏得打卷。“歇会儿吧,喝口茶。”苏清圆递过刚温好的茶碗,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火光下看得分明。
“对了,”他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刚才在后山见着猎户老张,他给了只野兔,说让咱们添个菜。”布包里的野兔还带着点体温,耳朵抖了抖,林薇薇吓得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看。
“这可得好好收拾,”苏清圆接过布包往厨房走,“晚上做个红烧兔肉,再炖锅萝卜汤,天冷就得吃点荤的。”陈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斧头,闻言嘿嘿笑:“我去烧热水,顺便把兔毛褪了。”
灶房里顿时热闹起来,陈默在灶台边支起个小盆烫兔毛,苏清圆切着萝卜,林薇薇蹲在旁边剥蒜,土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清圆,你看这蒜,紫皮的,比白皮的香。”林薇薇举着瓣蒜凑过来,蒜皮上还沾着点泥。
“嗯,这是前院王婶种的,去年送了咱半筐,腌在坛子里,现在拿出来正好吃。”苏清圆接过蒜,指尖沾了点蒜汁,辣得她眯了眯眼,陈默见状递过块湿抹布:“擦擦,别揉眼睛。”
暮色漫进灶房时,红烧兔肉的香味已经勾得人直咽口水。苏清圆把炖着萝卜汤的砂锅端到暖炉上保温,陈默摆好碗筷,林薇薇已经迫不及待地捏了块兔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烫烫烫……但真香!”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苏清圆笑着拍她后背,给她盛了碗萝卜汤,“先喝点汤垫垫。”汤里飘着油花,萝卜炖得烂软,入口即化,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陈默喝着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清圆,过几天赶年集,给你扯块红布做件新棉袄,你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不用,还能穿。”苏清圆低头喝汤,耳尖却悄悄红了,“倒是薇薇,过年该添双新棉鞋,我看她的鞋尖都磨歪了。”林薇薇立刻抬头:“我不要新鞋,我想要清圆画的年历!去年那个画着梅花的,我还贴在床头呢。”
“行,吃完饭就画。”苏清圆应着,夹了块兔腿肉放进陈默碗里,“多吃点,劈柴费力气。”他没说话,只是把肉又夹了回去,还多添了块萝卜:“你也吃,看你手都冻红了。”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纸上,像撒了把细盐。暖炉上的茶壶“咕嘟”响了声,飘出的茶香混着肉香,把寒意挡在门外。林薇薇趴在桌上,看着苏清圆和陈默互相夹菜,手里的铅笔在画本上飞快地画着,这次画的是冒着热气的饭桌,旁边写着“暖炉签”,字迹被她的呵气熏得有些模糊。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块,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后山老槐树下捡的,看着纹路顺,就刻了个字,给你挂在包上。”苏清圆接过来,木块被摩挲得光滑,带着点松木的清香,她指尖在“安”字上轻轻划了划,忽然觉得,这寒冬里的暖,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物件里——劈好的柴、温着的茶、碗里的肉,还有这刻着字的木块。
夜渐深,灶房的灯还亮着,暖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林薇薇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画本摊开在旁边,最后一页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飘雪的院子里,头顶是屋檐下的冰棱,像串晶莹的签,串起了这寻常又踏实的日子。
夜露凝结在窗棂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花。苏清圆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陈默把林薇薇抱到里屋的床榻上,给她盖好厚棉被。小家伙睡得沉,嘴角还挂着笑,大概是梦到了红烧兔肉。
“我去添点炭火。”陈默压低声音,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噼啪跳了跳,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柔和。苏清圆端着空碗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时,被他轻轻拽住了手腕。
“咋了?”她回头,撞进他带着暖意的眼睛里。
“那木块……你喜欢吗?”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手笨,刻得歪歪扭扭的。”
苏清圆把木块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灶膛的火光端详。红绳勒出的痕迹浅浅陷在木头上,“安”字的笔画虽不规整,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
“喜欢。”她把木块重新系回包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比那些绣得花里胡哨的平安符实在。”
陈默的耳尖腾地红了,转身去翻找柴火,声音闷闷的:“喜欢就好……我再去劈点柴,夜里冷,别让火熄了。”
苏清圆看着他扛着斧头走向院角的背影,檐下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他踩过雪地的脚印里,很快就落满了细碎的雪粒,像撒了把星星。
后半夜,雪下得紧了。苏清圆被冻醒,摸了摸身边的暖炉,已经凉了半截。她披衣起身,想去添炭,却见灶房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陈默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炉火看书。他看得专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灶膛里的火还旺着,他脚边放着个小炭盆,里面埋着几个红薯,香气丝丝缕缕钻出来。
“怎么还没睡?”苏清圆走过去,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陈默吓了一跳,书差点掉进火里:“看你包上的木块松了,想重新编个结。”他手里捏着根红绳,正笨拙地打着结,绳头绕来绕去,总也系不紧。
苏清圆忍不住笑了,坐在他旁边,接过红绳:“我来吧,你这手劈柴还行,打结可差远了。”
她的指尖灵活地穿梭,红绳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似的,很快就编出个漂亮的同心结,把木块牢牢系住。陈默凑过来看,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带着点红薯的甜香。
“你看的啥书?”苏清圆瞥见书页上的字,都是些草药图谱,“你还研究这个?”
“前阵子进山,见着几株草,看着像书上写的甘草,又不敢确定。”他指着图谱,“想着学会了,往后你头疼脑热的,不用总跑药铺。”
苏清圆的心像被炭火烘了下,暖融融的。她拿起红薯,用木棍扒开炭灰,金黄的瓤儿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漫了满室。
“熟了,尝尝。”她递给他一个,自己也掰了半块,烫得直哈气。
红薯的甜混着炭火的焦香,在舌尖化开。陈默吃得急,被烫得直咧嘴,却还是把手里那块大的塞给她:“这个甜,你吃。”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檐下的冰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苏清圆忽然想起林薇薇画的画——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雪地里,头顶是冰棱串成的签。
原来最好的签,从不是刻在木头上、绣在绸缎上的,而是藏在劈柴的斧声里,埋在暖炉的炭火中,融在递过来的红薯里,还有他眼里,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里。
天快亮时,苏清圆又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檐下的冰棱化成了水,顺着房檐滴下来,滴在陈默劈柴的石砧上,溅起的水花里,浮着个红绳系着的木块,上面的“安”字,在阳光下亮得像团火。
而现实里,陈默把暖炉塞进她的被窝,又往灶膛添了足够的柴,才靠着墙打盹。他怀里揣着那本草药图谱,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甘草叶——是他昨天特意采回来的,想等她醒了,让她辨认是不是真的。
雪光映着窗纸,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像铺了层白绸缎。系在包上的木块轻轻晃着,红绳编的同心结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