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的年集,像被打翻的百宝箱,从镇口一直铺到街尾。苏清圆攥着陈默的袖口穿过人群,蓝布褂子被挤得歪歪扭扭,却还是紧紧护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给林薇薇买的花绳,五颜六色缠成圈,像把彩虹捆在了一起。
“当心脚下!”陈默侧身挡开辆推着年货的独轮车,掌心沁出细汗。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竹篮,装着刚买的冻梨和糖瓜,都是苏清圆爱吃的。人群里飘着炸糕的油香、炒货的焦香,还有远处糖画摊飘来的甜香,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把年味儿熬得稠稠的。
“快看!是舞龙的!”苏清圆忽然拽着他往街边挤,只见十二条彩龙正随着锣鼓声翻腾,龙尾扫过布幡时,带起一串红绸穗子,像火一样落在看热闹的孩子们头顶。陈默赶紧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免得被涌上来的人潮挤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鬓角别着的腊梅香——是今早出门时,他从院角折的,花瓣上还沾着点霜。
“前面有卖花布的,去看看?”陈默指着街角的布摊,青石板路上摆着十几匹布,红的像石榴,粉的像桃花,蓝的像浸了水的天。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挥着尺子吆喝:“上好的松江布!做棉袄不钻风,做新鞋不磨脚哟!”
苏清圆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匹正红的布上。布面上织着暗纹的福字,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她梦里见过的喜服料子。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昨天卖草药的钱,够扯两匹这样的布了。
“这块红布怎么卖?”他拽了拽摊主的袖子,声音比平时亮了三分。
络腮胡大汉咧嘴笑:“这位小哥有眼光!这是贡品布,给新媳妇做嫁衣最好,一尺要三百文!”
苏清圆赶紧拽他的胳膊:“太贵了,我那件旧棉袄还能穿……”话没说完,就被陈默按住了手。
“扯六尺!”他拍着钱袋,眼睛却瞟着苏清圆,见她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里比吃了糖瓜还甜。摊主麻利地量布、剪裁,红布被卷成筒递过来时,还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气。
“再看看别的?”陈默把红布塞进她怀里,“给阿婆扯块靛蓝的,做件夹袄;给薇薇扯块鹅黄的,配她新做的棉鞋。”
苏清圆抱着红布,指尖触到布面的纹路,像摸到了团暖烘烘的火。她看着陈默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布上捻来捻去,活像个挑剔的掌柜,可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那是为她挑布时才有的温柔。
穿过布摊,是卖年画的摊子。林薇薇念叨了好几天的“胖娃娃抱鲤鱼”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红通通的底色衬得娃娃的脸蛋像苹果。苏清圆刚要掏钱,就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伸手去够,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默眼疾手快扶住她,小姑娘的娘赶紧道谢:“多亏了你啊小伙子!这丫头就想要张年画,闹了一路了。”
“相逢就是缘分,这张我送她了。”陈默笑着把年画递过去,小姑娘脆生生道了谢,抱着年画跑远了,羊角辫上的红绒球像团跳动的火苗。苏清圆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他把仅有的两个窝窝头分给了乞丐,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却说“看那孩子饿的,比咱可怜”。
“傻样。”她从布包里摸出块糖瓜塞进他嘴里,甜得他眯起眼,“咱们再买一张就是了。”
年画摊旁是吹糖人的,老师傅正捏着糖稀转着圈,没一会儿就转出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陈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非要让老师傅做只兔子——“清圆属兔,得给她捏只最俊的。”糖兔子递过来时,耳朵尖尖还冒着热气,苏清圆小心地捧着,生怕化了,阳光照在糖衣上,亮得像裹了层碎金。
日头爬到头顶时,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陈默找了家馄饨摊,把苏清圆按在板凳上:“你坐着歇会儿,我去买两碗热汤。”他排队时,总忍不住回头看她,见她正低头给糖兔子画眼睛——用的是刚才买的朱砂笔,笔尖轻点,糖兔的眼睛顿时活了过来,像藏了两颗星星。
馄饨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苏清圆看着陈默递碗过来的手,指关节上还留着劈柴时的茧子,却把碗沿擦得干干净净。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鲜得人直咂嘴,她舀了勺汤递到他嘴边:“你也喝。”
两人头挨着头喝汤,汤碗的热气在中间凝成白雾,像拉了道软软的帘子。邻桌的老太太看着他们笑:“这小两口,瞧着就登对。”苏清圆的脸腾地红了,陈默却嘿嘿笑:“我们开春就成亲!”
从馄饨摊出来,陈默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枚银戒指,戒面刻着朵小小的梅花,跟她发间的簪子正好配成一对。“刚才路过银铺,见着这个就买了,”他声音有点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苏清圆捏着戒指,银面凉丝丝的,却烫得她手心发热。她刚要说话,就见林薇薇和周先生从对面的书铺出来,林薇薇手里抱着本《绣谱》,周先生提着个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笔墨。
“清圆姐!陈默哥!”林薇薇挥着书跑过来,辫子上的新花绳跟苏清圆怀里的红布相映成趣,“你们看,周先生给我买的《绣谱》,里面有好多新奇的花样!”
周先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苏清圆怀里的红布上,了然地笑了:“是来挑嫁衣料子的?这布颜色正,织得也密,是好东西。”
陈默挠挠头,把戒指往苏清圆手上套,却笨手笨脚总也套不进去,惹得林薇薇直笑:“陈默哥你慢点,别把清圆姐的手捏疼了。”
苏清圆自己把戒指戴上,梅花戒面贴着掌心,像揣了朵永不凋谢的花。她看着陈默通红的耳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阿婆塞给她的红绳——“年集上遇到合眼缘的,就把这绳系在他手腕上,保准能拴住一辈子。”
她悄悄解下红绳,趁陈默跟周先生说话时,飞快地系在他手腕上。红绳在他黝黑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像条不肯飞走的红蝴蝶。
“你看那布幡!”林薇薇忽然指着街尾,只见家绸缎庄的布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喜”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不像个大红色的签?”
苏清圆抬头望去,布幡上的“喜”字确实像个舒展的签,被风推着,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晃。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汗混着红绳的糙,却比任何誓言都让人踏实。
原来这第二百二十六章的签,早就藏在红布的纹路里,刻在银戒的梅花上,系在手腕的红绳中,落在人潮涌动的年集上——是他为她挑布时的认真,是她为他系绳时的慌乱,是四目相对时,藏不住的那句“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陈默扛着买好的年货走在前面,手腕的红绳随着脚步轻轻晃。苏清圆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红布,发间的腊梅香混着年集的甜,心里像揣了碗热馄饨,暖得快要溢出来。
她忽然想起阿婆说的话:“好姻缘都是赶出来的,就像这年集,得一步步走,一件件挑,才能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而他们的日子,正像这怀里的红布,崭新、热烈,还带着无数种可能,在年集的喧嚣里,在布幡的影子下,悄悄铺展开来,成了最圆满的那支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