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雨来得急,刚还晴着的天,转眼就被乌云压得沉沉的。林薇薇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支银针,绣绷上的并蒂莲刚绣了半朵,丝线却总也穿不进针孔——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别慌,”苏清圆端着碗红枣羹走进来,把碗放在绣架旁,“周先生上午还托人送了信,说学堂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一准能按时来迎亲。”
林薇薇抬起头,鬓角的碎发被窗外飘进的雨丝打湿,贴在脸颊上,像层薄薄的蝉翼。“我不是慌他来不来,”她声音细若蚊呐,指尖捻着那根总也穿不上的丝线,“我是怕……怕我做不好周家的媳妇,他是读书人,我却连《女诫》都没读过……”
“傻丫头,”苏清圆拿起绣绷,看着那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春雨织的网,“周先生看中的,从来不是你读没读过书。你忘了去年他来借《绣谱》,盯着你绣的帕子看了半个时辰,说你绣的莲花生动得像要从布上跳下来?”
窗外的雨“哗啦啦”大了起来,打在梧桐叶上,溅起的水花映着窗纸上的囍字,红得像团跳动的火。林薇薇想起第一次见周思远的情景——他站在学堂的槐树下,手里捧着本《诗经》,风掀起他的长衫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可他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眼里的光比任何锦绣都亮。
“清圆姐,”她忽然抓住苏清圆的手,掌心的汗把丝线都濡湿了,“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他写的字那么好看,画的画那么传神,我只会绣些花花草草……”
“配不配得上,不是旁人说了算的。”苏清圆拿起那根丝线,利落地穿过针孔,递回给她,“你绣的并蒂莲,能让他对着看半个时辰;他画的山水,你能背着画出七八分;你们一起在灯下研究绣样,他说‘这针脚该像写小楷似的稳’,你说‘这配色得像他画的墨竹,浓淡相宜’——这样的心意相通,比什么《女诫》都金贵。”
雨声里,忽然传来陈默的吆喝声:“清圆!周先生派人送东西来了!”
林薇薇手一抖,银针差点扎进指尖。苏清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瞧你这点出息。”起身往外走,没多久就捧着个紫檀木盒子回来,“你看谁送的?”
盒子打开的瞬间,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漫出来。里面是支玉簪,簪头雕着支毛笔,笔杆上缠着圈银丝,像极了周思远平日里用的那支狼毫;旁边还放着幅小画,画的是窗前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绣活的姑娘,发间落着片花瓣,正是此刻的林薇薇。画角落着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同绣。”
林薇薇的眼泪“啪嗒”滴在绣绷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倒像给那半朵并蒂莲添了滴露珠。“他……他怎么知道我在绣这个?”
“前日他来送《唐诗选》,见你绣架上绷着这布,回去就画了这幅画。”苏清圆帮她把玉簪插在发间,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簪头的毛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说,往后你的绣绷旁,永远有他研好的墨。”
雨停的时候,天边挂起道彩虹,把院子里的石榴花照得通红。林薇薇重新拿起绣绷,银针在布上穿梭,这次的针脚稳得很,像踩着周思远写的小楷格子走,一步是一步的踏实。苏清圆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成亲那天,陈默也是这样,把所有笨拙的心意,都藏在那些粗粝却真诚的举动里。
迎亲的队伍是在第二天清晨来的。周思远没骑马,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圈暗纹的竹,手里牵着匹枣红马,马背上铺着红毡,毡子边缘绣着的正是林薇薇最擅长的缠枝莲。
“薇薇,”他站在院门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却带着难掩的亮,“我来接你了。”
林薇薇被阿婆扶着走出房门,红盖头下的眼睛,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布鞋上沾着的泥——想必是赶早路时,路过泥泞的田埂沾的。她忽然想起他曾说“往后你想去看的风景,我都陪你一步一步走”,原来他说的“一步一步”,是真的愿意为她踏过泥泞。
拜堂的时辰定在巳时。祠堂里的香烛燃得正旺,周思远的同窗们都来了,有人抱着琴,有人捧着画,还有人带来了亲手刻的砚台,说是给新人的贺礼。张大爷作为主婚人,清了清嗓子喊道:“一拜天地——”
林薇薇跟着周思远弯腰,红盖头的流苏扫过他的手背,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她想起昨夜绣完的并蒂莲,此刻正被周思远别在腰间——那是她熬夜绣的荷包,针脚里藏着的,都是想说却羞于出口的心意。
“二拜高堂——”
周思远的母亲坐在堂上,鬓角的白发用根素银簪绾着,看着林薇薇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她曾拉着林薇薇的手说:“思远这孩子,看着文气,实则执拗。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他认定了你,往后定会把你护得好好的。”
“夫妻对拜——”
红盖头被轻轻掀起一角,林薇薇看见周思远眼里的自己,红衣裳,红盖头,像团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火。他弯腰时,长衫的下摆扫过她的裙裾,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叠在一起,像幅被墨香染过的红笺。
送入洞房后,林薇薇坐在床沿,听见外面传来周思远和同窗们说笑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他爽朗的笑,比平日里在学堂讲课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她伸手摸出发间的玉簪,簪头的毛笔尖,还沾着点他研的墨——是今早他亲自为她簪上时,不小心蹭到的。
门被轻轻推开,周思远走进来,脸上带着点酒意,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们闹得凶,我提前回来了。”他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个小砚台,“这是我用后山的青石亲手刻的,你平日里绣累了,可以在上面磨墨练字,我教你。”
林薇薇接过砚台,砚台边缘刻着的小莲花,正是她常绣的样式。她忽然鼓起勇气,从嫁妆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每一页,都贴着她绣的花样,旁边是周思远题的字——“莲”“竹”“梅”……最后一页,是朵并蒂莲,旁边题着“执子之手”,留白处,正等着她绣上自己的名字。
“我……我不太会写字,”她声音发颤,“但我想……想把我们的名字,绣在一起。”
周思远拿起针,穿过红线,递给她:“我握着你的手,一起绣。”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红线在布上慢慢游走,把“林薇薇”和“周思远”绣在了一起,像个永远解不开的同心结。
林薇薇忽然想起苏清圆说的“签”。原来属于她的签,不是祠堂里求来的上上签,而是他为她牵马时沾的泥,是他为她簪发时蹭的墨,是他握着她的手,一起绣在布上的名字,是往后每个清晨,他研墨她刺绣,墨香混着线香,在岁月里酿成的,最绵长的暖。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林薇薇的小侄子们在抢糖吃。周思远拿起块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糖的甜混着他指尖的墨香,在舌尖漫开。林薇薇咬着糖,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第二百二十八章的签,早已系在那支玉簪上,落在那方砚台里,藏在彼此眼底,再也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