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风裹着麦收的气息，在村道上打着旋儿，卷起的麦糠沾在苏砚辰的小褂子上，像撒了层金粉。他正踮着脚扒着周思远家的篱笆，小手指着院里的葡萄架，嘴里“萄萄……吃……”地嚷嚷——林薇薇前几日说葡萄快熟了，要留串最紫的给他。
苏清圆刚把晒好的新麦收进仓，听见儿子的嚷嚷声，擦了擦手走过去：“别闹，薇薇姨身子不舒服，咱晚点再来。”
“不舒服？”砚辰歪着脑袋，小眉头皱得像颗没展开的豆荚，“痛痛？”
“不是痛，是……”苏清圆顿了顿，想着怎么跟一岁出头的孩子解释“有孕”，话没说完，篱笆门“吱呀”开了，周思远扶着林薇薇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层柔光，像被晨露洗过的花。
“清圆来啦？”周思远笑着侧身让他们进来，“刚想让薇薇去叫你，正好你来了。”
林薇薇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绸衫，往日里总梳得整齐的发髻松了些，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见了砚辰，伸手想抱，却被周思远轻轻按住：“慢点，别累着。”
砚辰的小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扑到林薇薇脚边，小手摸着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宝宝？”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静了静，随即爆发出笑声。苏清圆又惊又喜，拉着林薇薇的手：“真的？有多久了？”
“刚满三个月，”林薇薇的声音柔得像棉花，手轻轻覆在砚辰的小手上，“前阵子总恶心，还以为是天热，张郎中来看了才知道……”
周思远在旁边搓着手，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却还板着点斯文样子：“本想等稳当些再告诉你，这孩子嘴快，刚才在屋里就指着肚子喊‘宝宝’，许是有灵性。”
砚辰听不懂大人们的话，只是觉得林薇薇的肚子软软的，像揣了个棉花包，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忽然抬头说：“动……动！”
“哪有那么快，”林薇薇笑着把他搂进怀里，“得等像砚辰这么大，才会踢人呢。”
苏清圆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得发涨。她想起怀砚辰时的样子，陈默也是这样，走路都怕碰着她，夜里总惊醒，摸她的肚子看有没有动静。时光过得真快，转眼砚辰都能围着孕妇喊“宝宝”了。
“得给孩子做些小衣裳，”苏清圆拉着林薇薇往屋里走，“我那儿还有块去年织的软棉布，蓝底带白花的，做小褂子正好。”
“不急，”林薇薇被她拉着走，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张郎中说刚过危险期，还早呢。倒是你，别总为别人忙活，砚辰的虎头鞋还没纳好吧？”
“早纳好了，”苏清圆笑着说，“昨儿半夜缝完的，等过几天让他试新鞋。”
陈默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正撞见苏清圆从周家出来，脸上的笑像开了朵花。“啥好事？”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看你乐的，嘴都合不上了。”
“薇薇有了！”苏清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眼里的光却藏不住，“三个月了，刚查出来！”
陈默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手里的草帽“啪嗒”掉在地上：“真的？那可得好好恭喜！我这就去山里打只野鸡，给她补补！”说着就要转身，被苏清圆一把拉住。
“急啥，”她捡起草帽拍了拍土，“天快黑了，山里不安全。明天再去也不迟，再说人家周先生细致，肯定早备着补品了。”
“那也得表表心意，”陈默挠着头笑，“想当年咱砚辰出生，周家送了多少东西？现在人家有喜事，咱不能含糊。”
晚饭时，砚辰坐在小木椅上，手里攥着块林薇薇给的米糕，小嘴里“宝宝……糕……”地念叨。苏清圆给他喂小米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薇薇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陈默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最好是女孩，像薇薇那样文静，跟咱砚辰做个伴，将来正好……”
“正好啥？”苏清圆笑着挑眉。
“正好……做亲家！”陈默说完，自己先乐了，被苏清圆拍了下胳膊：“没正经！孩子还没影呢，就说这话。”
砚辰似懂非懂，举着米糕喊：“亲……家！”惹得两人笑出了声，窗外的月光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偷听。
第二天一早，陈默果然揣着猎枪进了山。日头偏午时，他扛着只肥硕的野鸡回来，鸡毛油光水滑的，尾羽蓝得发紫。“这只最肥，”他把野鸡往灶房门口一放，“我特意挑的母的，炖汤最补。”
苏清圆正在缝小衣裳，蓝底白花的棉布在她膝头展开，针脚细密得像撒了把芝麻。“你去叫薇薇他们来吃饭，”她头也不抬地说，“我把鸡汤炖上，再烙几张麦饼，让他们在这儿吃。”
陈默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周思远扶着林薇薇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听说陈默进山了，”周思远笑着说，“我猜他准是打了野味，特意来蹭饭。”
“啥蹭饭，是请你们来吃！”陈默把他们往里让，“清圆正炖鸡汤呢，闻闻香不香？”
灶房里的鸡汤已经咕嘟冒泡，香气混着麦饼的焦香漫出来，砚辰踮着脚扒着灶台，小鼻子使劲嗅：“香……喝！”
林薇薇走过去，从竹篮里拿出块杏仁酥：“砚辰乖，先吃这个垫垫，鸡汤还得炖会儿。”她的动作轻缓，说话也慢了些，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对肚子里孩子的珍视。
周思远坐在炕边，看着苏清圆手里的小衣裳：“这针脚真细，比镇上布庄卖的还好。”
“瞎缝的，”苏清圆笑着把衣裳展开，“你看这袖子，是不是太肥了？”
“不肥不肥，”林薇薇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长得快，肥点能多穿阵子。我昨儿也想学着做，针总扎到手，还是清圆你手巧。”
陈默在灶膛前添柴，听着女人们说衣裳的尺寸，忽然插嘴：“要是男孩，得做件带兜的，能装弹弓；要是女孩，就绣朵花，像院里的蔷薇那样。”
“就你想法多，”苏清圆嗔他，“还没出生呢，就想着弹弓了。”
“那是，”陈默笑着说，“男孩就得野点，跟我似的，能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女孩嘛……就跟薇薇似的，文静，会读书。”
周思远被逗笑：“合着男孩就得跟你学野，女孩就得跟薇薇学文静？那要是男孩像我，女孩像清圆呢？”
“那更好！”陈默拍着大腿，“像你有学问，像清圆能干，都是好样的！”
砚辰坐在周思远腿上，手里拿着块麦饼，忽然指着林薇薇的肚子说：“玩……弹弓！”大概是听懂了“弹弓”两个字，小脸上满是期待。
众人都笑了，林薇薇轻轻摸着肚子：“好啊，等出来了，让你爹教你们俩玩弹弓。”
鸡汤炖得烂熟，陈默盛了满满一碗给林薇薇，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汤色清亮得像琥珀。“快喝，”他把勺子递过去，“补气血的，喝了孩子长得壮。”
林薇薇小口喝着汤，周思远在旁边给她剥虾，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虾肉放进她碗里。苏清圆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怀砚辰时，陈默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她剥栗子，栗子壳划了手也不在意，眼里只有她吃没吃饱。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好像昨天才听见砚辰的第一声哭，今天就等着抱新娃娃了。”
“是啊，”周思远感慨道，“等这孩子出生，砚辰就是大哥哥了，得学着照顾弟弟妹妹呢。”
砚辰似懂非懂，举着手里的半块麦饼，往林薇薇嘴边送：“吃……宝宝……”他大概是想让肚子里的宝宝也尝尝。
林薇薇笑着咬了一小口，眼里的温柔像要淌出来：“谢谢砚辰，宝宝说真好吃。”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上投下块暖融融的光斑，鸡汤的香气还没散尽，混合着新麦的清香，让人心里踏实得很。陈默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苏清圆和林薇薇讨论小衣裳的花样，周思远在教砚辰认画册上的动物，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有田种，有饭吃，有朋友在身边，还有新生命在悄悄孕育。
这第二百四十七章的签，没有刻在木头上，也没有写在纸上，而是藏在林薇薇泛粉的脸颊里，落在砚辰递出的麦饼上，系在周思远剥虾的指缝间，随着鸡汤的热气，轻轻漫进每个人的心里。它像芒种时节的新麦，饱满、踏实，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在寻常的烟火里，悄悄扎下幸福的根。
临走时，苏清圆把做好的小褂子放进林薇薇的竹篮：“先做了件贴身的，等过阵子再做外衣。”陈默则把剩下的野鸡肉包好，硬塞进周思远手里：“回去蒸蒸，给薇薇当宵夜。”
砚辰被陈默抱在怀里，挥着小手跟林薇薇说“拜拜”，小嘴里还不忘喊：“宝宝……再来！”
林薇薇笑着挥手，周思远扶着她的肩，两人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幅温暖的画。苏清圆看着他们走远，忽然对陈默说：“等孩子出生了，咱给做两双虎头鞋，跟砚辰的凑一对。”
“好！”陈默抱着砚辰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再打把小银锁，保佑孩子平平安安的。”
砚辰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晚风吹过院子，带来槐花香，也带来远处的蝉鸣，一切都像被温柔地裹在棉花里，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