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的月子是从惊蛰那天算起的。前几日还飘着雪粒子,忽然就暖了,院角的腊梅落尽了最后几片瓣,光秃秃的枝桠上竟冒出米粒大的绿芽,被苏清圆指给她看时,林薇薇正靠在床头喂周亦安吃奶,闻言笑了:“这芽比亦安的手指头还小呢。”
苏清圆把一个暖手炉塞进她被角:“可不咋地,跟你似的,看着弱,内里劲儿大着呢——昨天陈默还说,你生亦安时那声喊,把祠堂的铜铃都震响了。”
林薇薇脸一红,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周亦安正吃得香,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揣了只小松鼠。她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忽然想起生产那天的疼,额头还隐隐发紧——那天也是这样的暖天,窗棂上的冰花刚化,她疼得抓着床头的栏杆,指节都白了,周思远在旁边搓着手转圈圈,嘴里反复念叨“稳婆咋还没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想啥呢?”周思远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个白瓷碗,飘着甜香。他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献宝似的掀开盖子,“红糖鸡蛋,张婶说得多吃这个,补气血。”
碗里卧着俩荷包蛋,红糖汁浓得发稠,上面撒着把碎芝麻。林薇薇没胃口,却还是拿起勺子:“你也吃一个。”
“我不爱吃甜的。”周思远摆手,却在她瞪眼时又赶紧补充,“等你吃完,我把蛋壳收起来,埋在腊梅树下,张婶说这样你以后生二胎顺顺当当。”
林薇薇被他逗笑,刚舀起一勺蛋,就听见周亦安“哇”地哭了。小家伙不知何时松了口,小脸憋得通红。她赶紧放下碗哄,周思远已经手忙脚乱地找来了尿布:“肯定是尿了!我来换!”
他笨手笨脚地解开襁褓,果然尿湿了一大片。尿布是苏清圆给做的,纯棉布上绣着小鸭子,被尿浸得沉甸甸的。周思远捏着尿布边角,像拎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换上干净的,额头已经冒了汗:“这小家伙,尿得还真不少!”
林薇薇看着他鼻尖的汗,笑着递过自己的帕子:“擦擦,看你忙的。”
周思远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忽然凑近看周亦安:“你说他咋总闭着眼?是不是跟我一样,是个贪睡的?”
“新生儿都这样,一天要睡二十个时辰呢。”林薇薇轻轻拍着孩子后背,“等过阵子就好了,到时候睁眼跟你闹,看你还嫌他睡得多。”
正说着,苏清圆端着个砂锅进来,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漫开来:“乌鸡汤,放了当归和枸杞,我特意少放了点盐,快趁热喝。”她把小几挪到林薇薇跟前,又从篮子里拿出件小褂子,“给亦安做的,用你上次染的那块蓝花布,软和得很。”
小褂子针脚细密,领口缝着圈白色的边,像朵小小的云。林薇薇摸着布料,心里暖融融的:“又让你费心了。”
“费心啥,”苏清圆帮着把周亦安抱到小床上,动作熟练得很,“我家砚辰那时候,你不也天天过来搭把手?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着。”她看周亦安睡得安稳了,才压低声音说,“昨天陈默去镇上,给你扯了块藕荷色的料子,说做件月子里穿的褂子正好,不扎眼还显气色。”
周思远在一旁接话:“我也给你买了东西!”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镇上银铺老板说,戴银的养人。”
林薇薇拿起银簪,簪头的梅花雕得很精致,她笑着别在发髻上:“好看,谢谢。”
苏清圆“哟”了一声:“思远这心思越来越细了!不像以前,送我和陈默的定情礼,居然是把砍柴刀!”
周思远挠挠头,憨笑:“那时候不是不懂嘛……”
说笑间,陈默领着砚辰来了。砚辰手里捧着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娘说,这个给婶婶补身子。”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罐蜜饯,有桃脯、杏干,色泽鲜亮。
“这是你外婆寄来的吧?”林薇薇认得这蜜饯的包装,“真乖,还想着婶婶。”她拿起块桃脯递给他,“给你吃。”
砚辰却摆手:“给弟弟留着,弟弟吃了长得快。”他凑到小床边,踮着脚看周亦安,“弟弟咋还不醒呀?我带了弹弓给他看呢!”他背上果然背着个小小的木弹弓,是陈默昨天刚给做的。
“等弟弟长大些,就让他看你打弹弓。”林薇薇笑着说,“现在弟弟要睡觉长身体呢。”
陈默把带来的药包放在桌上:“这是给思远的,他昨天劈柴闪了腰,让药铺老板配的膏药,记得贴。”
周思远赶紧说:“早好了!一点小伤,不碍事。”却在陈默瞪他时,悻悻地闭了嘴。
苏清圆帮着把鸡汤盛出来,又把蜜饯收进柜子:“这蜜饯甜,等亦安出了月子,泡在水里给薇薇喝正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村的王婆婆说,月子里不能受风寒,我给你做了个护膝,棉布夹棉的,晚上睡觉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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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看着桌上的鸡汤、蜜饯,身上的银簪,还有一旁周思远手里拿着的护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周亦安在小床上咂了咂嘴,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周思远忽然想起件事,一拍大腿:“差点忘了!张爷爷让我问你,亦安的满月酒定在哪天?他好提前跟镇上的酒楼说,让留个大间。”
“就定在下月初五吧,”林薇薇想了想,“那天是亦安出生满三十天,日子也好记。”
“行!”周思远应着,又问,“那满月酒的菜,要不要让酒楼送上门?在家办热闹。”
“在家办好,”苏清圆接话,“我来帮着操持,让你娘也来看看,她上次还念叨亦安呢。”
陈默点头:“我去通知街坊,让大家都来热闹热闹。对了,要不要请吹鼓手?喜庆!”
砚辰举着小手:“我要吹小喇叭!我会吹‘东方红’!”
大家都笑起来,周亦安似乎被笑声吵醒了,在小床上哼唧了两声,林薇薇赶紧走过去拍着,小家伙又慢慢睡沉了。
周思远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到灶房,把陈默带来的膏药拿出来,往腰上贴。膏药有点凉,贴上却很舒服。他看着灶上温着的鸡汤,又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火“噼啪”一声旺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堂堂的。
檐下的冰棱还在化,滴答滴答地响,像在数着日子。林薇薇靠在床头,摸着鬓角的银簪,听着窗外的滴水声、屋里的笑语声,还有小床上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月子里的时光,慢得像熬汤,却也香得像这满室的鸡汤味,稠稠的,暖暖的,把往后的日子都煨得有了盼头。
周思远贴好膏药,从灶房端出温着的乌鸡汤,用小勺舀了点吹凉,递到林薇薇嘴边:“快再喝点,这汤熬了三个时辰,骨髓都炖化在汤里了。”
林薇薇小口抿着,鸡汤带着当归的药香,暖得从喉咙一直熨帖到心口。她看着周思远额角没擦干净的灰,笑着用帕子替他抹了抹:“刚从柴房来吧?又去劈柴了?”
“嗯,”周思远挠挠头,“张爷爷说满月酒要烧大灶,得多备点干柴。我劈了两捆,够烧一阵子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灶房角落拖出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打磨光滑的小木块,“这是我闲时凿的,给亦安做的小玩意儿。”
木块被雕成了小老虎、小兔子的模样,虽然线条简单,却憨态可掬。林薇薇拿起个小老虎,木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上次给砚辰做的木剑精致多了。”
“那是,”周思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请教了镇上的木匠师傅,他说雕小动物得把眼睛留得圆一点,才显精神。你看这老虎的眼睛,我特意凿得圆溜溜的。”他拿起小老虎凑到周亦安的小床边,“等他长大了,就用这个教他认动物,比画本上的还实在。”
苏清圆正好掀帘进来,看见木匣子里的小木雕,笑着说:“思远这是把心思全花在亦安身上了。对了薇薇,我刚去后村借筛子,见着王婆婆了,她说满月酒那天要来给亦安戴长命锁,是她年轻时陪嫁的银锁,据说锁过三个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那可太谢谢王婆婆了,”林薇薇心里一暖,“总让大家破费。”
“你这话说的,”苏清圆嗔怪道,“当年你帮我家砚辰挡过疯狗,那恩情咱还没报呢。再说亦安这孩子讨喜,谁见了都想疼疼。”她从篮子里拿出块蓝印花布,“我把这块布裁了,给亦安做个襁褓,满月酒那天裹着去祠堂拜祖,蓝底白花,吉利。”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砚辰领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跑进来,手里都攥着野花儿——紫的地丁、黄的蒲公英,还有几朵粉白的荠菜花。“婶婶,我们给弟弟采的花!”砚辰把花束递过来,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娘说戴花好,弟弟长大了会像花儿一样好看。”
林薇薇接过花束,香气混着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她挑了朵最大的蒲公英,轻轻吹了吹,白色的绒毛随风飘起,落在周亦安的小脸上,小家伙皱了皱鼻子,却没醒。
周思远看着这一幕,悄悄往炉膛里又添了块柴。火舌舔着锅底,把鸡汤炖得咕嘟作响,像在哼一首暖暖的歌。檐下的冰棱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日子,等那个热热闹闹的满月酒,等小家伙睁开眼,看看这满院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