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爬过岁月的纹路
霜降刚过,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在陶盆里争着抢着往外探,把深秋的清冷都驱散了几分。苏晚樱满六个月时,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爬爬垫上打转的小不点了,她的胳膊腿长开了些,虽然依旧圆滚滚像个糯米团子,却多了股子机灵劲儿,膝盖一屈一伸,能在屋里“嗖嗖”地爬,身后总跟着苏砚辰和周亦安两个“小保镖”,生怕她磕着碰着。
这天清晨,苏清圆刚把蒸好的南瓜泥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小勺的功夫,就听见“咚咚”的响动。回头一看,苏晚樱正从炕沿往地上爬,小屁股撅得老高,两条小腿在炕席上蹬得飞快,眼看就要栽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苏清圆赶紧冲过去,在她落地前稳稳接住,手心被她的膝盖硌得有点麻,“就这么会儿功夫都不安分,摔着了咋办?”
小家伙却在她怀里咯咯笑,小手还抓着炕沿的粗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攀爬本领。苏清圆无奈地摇摇头,把她放在铺着厚棉垫的地上,又在她周围摆了几个布偶——兔子、老虎、小熊,都是苏砚辰小时候玩过的,洗得有些发白,却被缝补得整整齐齐。
“自己玩会儿,娘给你热米糊。”苏清圆转身往灶台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小家伙已经盯上了那只最大的布老虎,小膝盖一蹭一蹭,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歪歪扭扭地往布老虎挪去。
陈默扛着犁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霜气,刚进门槛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苏晚樱正趴在他脚边,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肩头挂着的铜铃铛——那是给牛系的铃铛,走起来“叮铃”响,苏晚樱总爱追着看。
“嘿,这小机灵鬼。”陈默放下犁,弯腰把她捞起来,用胡茬蹭了蹭她的脸蛋,惹得她咯咯直笑,小手在他脸上乱抓,“饿不饿?你娘在做米糊呢。”
苏晚樱“啊”了一声,小脑袋往灶台的方向扭,嘴里流着口水,滴在陈默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个圆圆的湿痕。陈默抱着她走到灶台边,看苏清圆正往米糊里加碾碎的核桃粉:“今儿咋想起加这个?”
“张婶说六个月该添辅食了,核桃粉能补脑子。”苏清圆用小勺搅着米糊,白气裹着核桃的香漫开来,“你看她现在爬得多快,再过阵子怕是要追着砚辰跑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苏砚辰的叫喊:“爹!娘!我抓到只刺猬!”话音未落,他已经抱着个竹筐冲进屋,筐里铺着干草,一只圆滚滚的刺猬缩在里面,尖刺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苏晚樱在陈默怀里兴奋地“咿呀”叫,小胳膊使劲往竹筐够,像是想摸摸那只刺猬。苏砚辰赶紧把竹筐往高处举:“别碰!扎手!”又对苏清圆说,“娘,这刺猬是在后山捡的,冻得直哆嗦,我想养着给妹妹玩。”
“胡闹,”苏清圆拍了下他的胳膊,“刺猬是野物,身上有虱子,快放了去。”她把晾温的米糊递给陈默,“给樱樱喂饭,我去看看亦安咋还没来。”
周亦安这几日总爱往山里跑,说是要给苏晚樱找野栗子。前阵子他捡的栗子被苏清圆煮了,碾成粉混在米糊里,苏晚樱吃得格外香,从那以后,周亦安每天都要挎着小竹篮出去转悠。
陈默抱着苏晚樱坐在桌边,用小勺舀了点米糊,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小家伙张嘴接住,小嘴巴吧唧得香甜,吃两口就扭头往竹筐的方向看,小膝盖在陈默腿上蹭来蹭去,显然还惦记着那只刺猬。
“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后山看刺猬洞。”陈默又喂了她一勺,“不过现在可不能碰,扎破手要流血的。”
苏晚樱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米糊,忽然从陈默腿上滑下来,“咚”地落在棉垫上,转身就往竹筐爬。她的膝盖在棉垫上蹭得飞快,小胳膊交替着往前挪,像只刚出壳的小鹅,虽然笨拙却透着股执拗。
苏砚辰蹲在旁边看,忽然拍手笑:“娘你看!她爬得像只小乌龟!”
苏晚樱像是听懂了“乌龟”,爬得更起劲了,小手指终于碰到了竹筐的边缘,顿时兴奋地拍着筐底,引得里面的刺猬“窸窸窣窣”动了动。
“你看她能耐的。”陈默笑着摇头,刚想把她抱回来,就见周亦安挎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半筐野栗子,还有几颗红得发亮的山楂。
“亦安哥!”苏砚辰立刻站起来,“你看樱樱会爬了,爬得可快了!”
周亦安把竹篮放在桌上,走到棉垫边,从兜里掏出颗最大的栗子,剥开壳露出黄澄澄的果肉,递到苏晚樱嘴边:“给…你…吃…。”
苏晚樱的注意力立刻从刺猬转移到栗子上,小嘴巴凑过去咬了口,甜得眯起眼睛,小胳膊还不忘往周亦安手里抓,像是要把整个栗子都抢过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亦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蹲在地上,看着苏晚樱趴在棉垫上啃栗子,小膝盖还在时不时往前蹭,忽然伸手帮她把翻上去的裤腿拉下来——刚才爬得太急,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
苏清圆端着刚蒸好的窝头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周亦安这孩子,虽然话少,心却细,苏晚樱的小袜子掉了,他总是第一个发现;苏砚辰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他也会默默捡起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亦安,”苏清圆把窝头递给他,“栗子放厨房吧,我下午剥了给樱樱做栗子泥。”
周亦安点点头,拿起竹篮往厨房走,路过棉垫时,又弯腰把苏晚樱抓在手里的布老虎摆正——刚才她爬得太急,把布老虎撞翻了,肚皮朝上像只翻壳的乌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苏晚樱趴在棉垫上,怀里抱着布老虎,小嘴巴啃着老虎的耳朵,啃两口就往前爬几步,像是要带着布老虎去探险。她的膝盖在棉垫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像只小动物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
苏砚辰趴在旁边的长凳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妹妹,见她快爬到门槛边了,赶紧放下笔跑过去,把她往回拖:“别出去,外面冷。”
苏晚樱不乐意地“哼”了一声,小胳膊往后撑,硬是在苏砚辰手里挪了半寸,引得他直笑:“你这小倔脾气,跟我爹一个样。”
周亦安坐在窗边削木头,手里拿着块桃木,正刻一只小刺猬——他听苏砚辰说妹妹喜欢刺猬,就想刻只木头的给她玩,不会扎手。他的动作很专注,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雪,偶尔抬眼看看棉垫上的苏晚樱,见她正努力往书架爬,赶紧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开,怕硌着她的膝盖。
陈默坐在葡萄架下编竹篓,竹条在他手里翻飞,阳光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苏清圆坐在他旁边纳鞋底,是给苏晚樱做的虎头鞋,鞋底绣着小小的防滑纹,怕她学走路时摔跤。
“你看这俩孩子,”苏清圆往屋里瞥了一眼,“一个写作业还惦记着妹妹,一个刻木头也不忘护着她,将来樱樱怕是要被惯坏了。”
“惯着点好。”陈默把编好的竹篓放在一边,“咱就这一个闺女,不惯她惯谁?”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赶集,看到有卖拨浪鼓的,上面画着小刺猬,我给樱樱买了个,放柜里了。”
苏清圆笑着点头:“等她会走路了,就让她摇着拨浪鼓跟在你后面去地里。”
“那可不行,”陈默赶紧摆手,“地里有石头,别磕着她。等明年开春,我在院里种点草莓,让她在草莓地里爬,既能玩又能吃。”
夕阳西下时,苏晚樱终于爬累了,趴在棉垫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点栗子泥的痕迹。苏砚辰把她抱到炕上,周亦安拿来小被子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
陈默和苏清圆站在炕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她还是那个皱巴巴的小不点,今天就已经能满地爬了,明天大概就要追着哥哥们跑,后天……后天或许就要背着书包去学堂了。
“你看她的小膝盖,”苏清圆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膝盖,那里因为爬了一天,泛着淡淡的红,“明天得给她穿条厚点的裤子。”
“我明儿去镇上扯块绒布,”陈默握住她的手,“给她做条棉裤,再做件小棉袄,省得冻着。”
窗外的菊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漫进屋里,落在苏晚樱的睡脸上,像是给她盖了层香香的被子。她在梦里咂了咂嘴,大概是梦到了栗子的甜,又或许是梦到了刺猬的尖刺,小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苏清圆靠在陈默肩上,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院外苏砚辰和周亦安追逐的笑声,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黄昏,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日子就像苏晚樱爬行的痕迹,歪歪扭扭,却一步一个脚印,把平凡的岁月,踩成了最珍贵的模样。
而那个在棉垫上努力爬行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她每一次笨拙的挪动,都在家人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那些印记层层叠叠,最终汇成了家的模样——有争吵,有欢笑,有牵挂,还有数不清的、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