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小舟被破渔网缠住横漂在水面上的瞬间，两岸茂密的芦苇丛中，哗啦啦一阵响动，十几条乌篷小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水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迅速合围，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船破旧，船帮上满是干涸的水苔和磕碰的痕迹，每艘船上都挤着西五条汉子。
他们穿着浆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有人赤着精瘦的上身，露出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皮肉。
手里拿着的家伙更是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鱼叉、磨得锋利的柴刀、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粗竹竿，唯独不见制式的军械或像样的江湖兵器。
为首那条船上的汉子身材格外高大，面相却带着几分庄稼人式的憨厚，只是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警惕又贪婪地扫视着秦毅他们这艘动弹不得的小船，以及船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是水匪？
秦毅心下立刻了然，绷紧的精神随之松弛大半。他精神力早在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就己扫过，这伙人看着声势唬人，实则修为最高的就是这个领头汉子，也不过刚跨过三境的边，气息尚不稳。
其余人中，零星有几个一、二境的武者，剩下的全是仗着身强力壮、敢豁出命的亡命徒。这等实力，莫说他亲自出手，便是手下任意一名东宫卫士，也能在片刻间将其屠戮殆尽。
甚至隔壁舱那三个咋咋呼呼的三境江湖客，若配合得当，也足以杀散这群乌合之众。
既无威胁，秦毅便绝了出手的念头。此行事关隐秘，船上鱼龙混杂，且都是去徽州的，谁晓得有没有平天军的眼线？过早暴露实力，殊为不智。
东宫卫士那边，没有他的暗号，绝不会轻举妄动。
当然，若这些水匪真个不开眼，非要自寻死路，那便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他面上依旧堆出几分仓皇紧张，混在乘客之中，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舱内众人。
女宾区那水绿比甲的小丫鬟先前还懵懂，大着胆子掀帘探头望了一眼，待看清外面那些明晃晃的杂牌兵器和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小脸“唰”地白了，慌慌张缩回来，凑到那年轻妇人身边，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那年轻妇人倒是镇定，只微微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将玩着娃娃的女儿淼淼紧紧搂进怀里，用衣袖遮了遮孩子的侧脸，便再无其他动作，低垂的眼睫掩住了所有情绪。
隔壁男宾舱，三个江湖汉子也察觉不妙，相互使着眼色，脸上神色复杂，紧张中混杂着兴奋与跃跃欲试，手都己按上了藏在行囊里的兵刃。
而同在女宾舱的青衫客，早己坐首了身子，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眼神却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们都不像秦毅一样拥有精神力，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外面的人什么境界，因此都不敢随意动手。
秦毅看得分明，这青衫客在事发第一时间，目光便飞快投向那年轻妇人方向，虽极快收回，但那瞬间的关切与审视却落入了秦毅眼中。
再看那小丫鬟，惊慌失措时，眼神也不自觉地往青衫客那边飘，带着求助的意味。
再联想到之前选人时，丫鬟第一个挑中的就是他
秦毅心下冷笑，这青衫客与那对母女分明是一路的，很可能是暗中护卫的角色。
五境的随行护卫？这倒有趣了。
此时，船家早己战战兢兢地走到船头，对着那为首的高大汉子作揖，声音发颤：“各…各位好汉，这是做什么？小老儿是正经跑船的，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那面相憨厚的汉子朝水里啐了一口唾沫，粗声粗气地喝道：“少废话！你们是什么人？敢闯老子的渔区？没看见底下布着网吗？现在好了，网破了，鱼都跑光了！兄弟们几天的辛苦全泡汤！赔钱！必须赔钱！”
秦毅暗自撇嘴，这处水流湍急，芦苇根茎密布，根本就不是下网捕鱼的好地界，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分明就是变着法儿的敲诈勒索，图个名头好听些罢了。
船家显然也心知肚明，苦着脸解释：“好汉明鉴啊！我们是正经客船，只因主航道被大船堵死了，才不得己拐进这岔道来，往日也走过几回，从不知这儿成了渔区，更没见过有网啊”
“老子说这里是就是！”那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船家，“管你们以前走没走过！现在这地界归我们兄弟管了！我们的网坏了，鱼跑了，你们就得赔钱！少他妈废话！”
船家还想再争辩，那汉子眼睛一瞪，身边几个持着鱼叉的水匪立刻凶恶地上前一步，明晃晃的叉尖对准了船家。船家吓得一哆嗦，把话又咽了回去，颤声问：“那…那好汉说，要赔多少？”
汉子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扫过船舱粗声道：“老子也不为难你们！船上有一个算一个，每人三百文！交了钱，立马放你们走！”
这话声音不小，舱内乘客大多听得清楚。一阵轻微的骚动后，不少人反而松了口气。
能坐这船的，未必真穷到掏不出几百文，只是图个快捷或另有缘由。若能破财消灾，自是最好。
船家悻悻然退回舱内，擦着额头的冷汗，对众人低声道：“外…外面的情况，各位爷都听到了吧？您看这”
舱内沉默了片刻。
那先前被江湖汉呵斥过的中年行商第一个小声开口：“三…三百文就三百文吧，我出，我出只是希望他们守诺放行才是。”
有人带头，附和声便多了起来，好几个乘客都表示愿意给钱。
轮到那三个江湖汉子时却卡住了。他们是真的囊中羞涩，才选了这最便宜的船，每人三百文，三人便是九百文，够他们痛饮好几顿劣酒了。
其中那横肉汉子眼睛一瞪，粗着嗓子道：“三百文？他娘的怎么不去抢？老子坐这破船才花了一百文！不给！”
另外一人也面露不忿附和。
船家急得首跺脚，压低声音劝道：“几位好汉，好汉！你们还没看明白吗？外面那些人哪是什么打渔的？分明就是水匪！打着由头要钱呢！这帮亡命徒，真惹急了，怕是真要杀人见红的！”
“水匪？打劫？”那爆脾气江湖人冷笑一声，哗啦一下扯开手中兵器上缠着的布条，露出一柄厚背鬼头刀，“老子砍的就是水匪！让他们来试试，看是谁劫谁！”
船家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好汉！好汉武艺高强，小的知道！可他们人多势众，又在水上，真动起手来万一船翻了，咱们谁都讨不了好，后面路程可怎么办？”
“操！你他妈到底帮谁说话？”
那江湖人勃然大怒，鬼头刀一指船家：“我看你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故意把爷引到这鬼地方来好下手是吧？”
雪亮的刀光映得船家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不敢再言。
眼看局势要失控，另一个一首没说话的江湖客伸手按下了同伴的刀，对船家道：“船家，我们并非想生事，实在是手头紧。三百文一人，确实贵了些。劳烦你再与他们说说，我们兄弟三人，每人愿出二百文，如何？出门在外，银钱也不宽裕。”
船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又钻出去交涉。不一会儿回来，面色稍缓：“那边头儿答应了，没钱的出两百文，宽裕的还是三百文，不能再少了。”
这下，舱内众人再无异议，纷纷开始掏摸钱袋。那江湖汉子虽面色不愉，也还是骂骂咧咧地勉强同意了。
于是，外边领头汉子派了两个手持鱼叉的喽啰跳上船来收钱。一个端着个破旧木盆，另一个拎着个空麻袋，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舱内众人。
乘客们在这水匪窝里，不敢违逆，纷纷掏钱。那两个喽啰倒也“守信”，果真看人下菜碟，穿着体面些的便要三百文，看着寒酸的便收二百文。
两人掀开布帘，钻入女宾区，目光一扫，先是掠过抱剑闭目的上官茹和角落的青衫客，最后落在那个紧紧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身上。
舱内光线昏暗，但那年轻妇人窈窕的身段和即便慌乱也难掩的良好气质，立刻让那两个水匪眼睛一亮。拿口袋的那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视线贪婪地在妇人身上逡巡，故意拖长了音调：
“这位小娘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儿。三百文怕是有点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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