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帝关深处,一道道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气息轰然复苏。闭关的老至尊们纷纷破关而出,他们或身形佝偻,或残缺不全,但每一道眸光都如同历经万古磨砺的闪电,划破长空。
他们默默地走向各自预定的位置,擦拭着陪伴自己征战一生的兵器,整理着残破却荣誉满身的战甲,眼神平静,已然做好了以身殉道、魂归故土的最后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了帝关之外,那片广袤、荒凉、被血色沙砾覆盖的边荒大漠。
景象,令人窒息。
只见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天地交接的模糊之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正缓缓蠕动、逼近。
那不是夜色,不是乌云,而是……活着的、毁灭的潮水!
异域大军!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战车隆隆,碾碎虚空,每一辆都由狰狞的凶兽牵引,车身上装载着散发毁灭波动的巨大兵器。
蛮荒巨兽的嘶吼震天动地,它们体型大如山岳,獠牙如峰,鳞甲反射着幽冷的光,每一步踏下,都让远方的大地传来沉闷的回响。
遮天蔽日的魔禽在低空盘旋,双翼展开投下的阴影便足以覆盖一座山岭,猩红的眼眸扫视着帝关,如同打量猎物。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整齐划一、沉默行进的无尽步兵。
他们身披制式的漆黑甲胄,甲胄上刻满了扭曲的异域符文,手持长戈、战矛、巨斧等兵刃,刃口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他们行进时没有呐喊,只有甲胄摩擦的冰冷金属声与沉重整齐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洪流。
无数双隐藏在面甲下的猩红或幽绿的眼眸,如同地狱中燃烧的鬼火,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皮发麻。
旌旗如林,在充斥着硫磺与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绘制着各种狰狞的图腾。
吞噬星辰的巨口,缠绕世界的魔蛇,手持染血战矛的无面神只……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支曾在征伐中犯下滔天杀孽的强军。
他们汇聚在一起的磅礴气息,扭曲了光线,塌陷了空间,让那一片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污浊的暗红色,仿佛一片由无数生灵怨念与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污血之海”,正向着帝关这座孤岛,倾覆而来!
滔天的杀机与戾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色罡风,如同亿万冤魂在哭嚎,隔着遥远的距离,已经吹拂到帝关高达万丈的城墙。
城墙表面自主亮起的防御符文,与这黑色罡风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光芒迅速黯淡。
“异域……他们,真的倾巢而出了。”一位从仙古残存至今、脸上布满疤痕的老至尊,发出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轮回的疲惫,以及一丝即将解脱的释然。
“这一天,还是来了。也好,也好……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故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赴死之志,早已埋下。
“轰隆!!!”
就在黑色大军如同潮水般逼近,帝关气氛紧绷到极致时,异变再起!
异域大军上方的暗红色天幕,骤然被一道更加霸道、更加璀璨的金色光芒撕裂!
那是一杆天戈!
一杆巨大到难以想象、仿佛由一整片星域的黄金浇筑而成的天戈!
它自虚无中探出,刃锋雪亮,寒光耀世,戈身上烙印着亿万枚繁复到极致的古老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燃烧,散发出不朽不灭、破灭万法的恐怖气机!
持戈者并未真正现身,但这杆天戈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携带着某位不朽之王的部分威能与无上战意,化作一道分割天地的金色闪电,朝着横亘在两界之间、守护九天十地最后屏障的——天渊,狠狠劈落!
“哧啦——!!!”
虚空如同最脆弱的绢帛,被轻易割裂,露出后面光怪陆离的混沌乱流。天戈的目标明确,直指天渊那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壁垒!
“咚!!!!!”
无法形容的撞击发生了。声音超越了物理的范畴,直接化为毁灭的波纹,横扫六合八荒。整个边荒战场都为之剧烈一震!
天渊,被触怒了!
无尽的血色符文,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被惊醒,自天渊最深处疯狂涌出!那是仙古纪元末年,无数仙王、真仙燃烧自身、血祭大道留下的最后封印,是九天十地不甘消亡的最后悲鸣与守护执念!
这些血色符文化作亿万条粗大如山脉的血色秩序神链,缠绕、绞杀向那杆黄金天戈!
金光与血光激烈碰撞、湮灭,爆发出比恒星寂灭还要耀眼千万倍的光芒!恐怖的法则风暴向四周肆虐,空间寸寸崩塌,时间流速都变得混乱不堪。
即便有帝关历代加持的绝世守护大阵全力运转,关内众人依旧感到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气血翻腾欲呕,一些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天渊在剧烈动荡,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那杆蕴含不朽王威的天戈彻底劈开!
希望,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
然而,就在这注意力被天戈与天渊的惊天碰撞完全吸引,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刹那——
“叮铃……叮铃铃……”
一阵奇异、清脆、空灵,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声响,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穿透了狂暴的法则风暴,无视帝关大阵的阻隔,清晰地、直接地,响彻在每一个帝关生灵的耳畔,更响彻在他们的心湖深处!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招魂之铃,又似黄泉路上引渡亡魂的镇魂曲。清脆,却冰冷刺骨;空灵,却令人毛骨悚然!
“什……什么声音?!”
“从哪里传来的?!”
城头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许多人脸色发白,惊惶四顾。
无需他们寻找,声音的源头,已自行从黑色大军的海洋中显现。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中央,一道轨迹缓缓分开“海水”。那并非军队让路,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降临,其自然散发的气息,便让狂暴的异域大军如同潮水般敬畏地退避。
一辆战车。
一辆古老、斑驳、沧桑到极致的战车,正以恒定的、不疾不徐的速度,向着天渊方向,缓缓驶来。
拉车的,是一头牛。
一头体型庞大如山岳的莽牛!
它通体皮毛呈暗金色,如同经过无数岁月风霜洗礼的古老金属,唯独那宽阔如平原的脊背,以及那一对弯曲向天、仿佛能刺破苍穹的犄角,是纯粹而耀眼的金黄,流淌着太阳熔金般的光泽。
莽牛的四蹄踏在虚空,脚下自动生成黑色的毁灭涟漪。它双目赤红如两轮血月,开阖间有尸山血海的幻影沉浮,鼻息喷吐,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毁灭旋风,将沿途的空间都腐蚀出空洞。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颈上系着的一串古朴銮铃。铃身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刻满了无法解读的诅咒符文。
随着莽牛沉稳的迈步,銮铃轻轻晃动,发出那索命般的清脆声响。
每一声铃响,都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让帝关这边的生灵心脏随之抽搐,神魂颤栗,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更高层次毁灭存在的恐惧,无法抑制地滋生。
而莽牛所拉的战车,更是充满了历史的厚重与血腥的荣光。车身以某种早已在世间绝迹的暗色神木与混沌金属铸成,造型古朴,线条狰狞。
车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深可见骨的斧凿印、凌厉无匹的剑痕、狰狞可怖的刀口、焦黑一片的雷击火焚之痕、甚至还有某种庞大兽爪留下的抓痕……每一道痕迹,都残留着一缕未曾完全消散的绝世杀机,仿佛仍在诉说着战车主人曾经经历的、一次次震动诸天万界的惨烈大战。这些斑驳的印记,非但没有减弱战车的威严,反而为其增添了一种历经万劫而不朽、踏破诸天而无敌的残酷美感。
“安……安澜战车!!!”
帝关城头,一些从仙古纪元残存下来的老古董,如同被九天寒冰瞬间冻彻骨髓,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梦魇在现实中降临。
“是不朽之王安澜的座驾!他……他要亲自出手,强渡天渊了吗?!!”
安澜!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血色符号,是九天十地传承记忆中最深最痛的伤痕!
上一个纪元,仙古末年,正是这位不朽之王,手持一杆黄金长矛,几乎以一己之力,杀穿了九天的防线!
多少仙王陨落其矛下,多少真仙被他钉死在星空中,多少繁华的大界被他打得支离破碎,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文明断绝!
他的凶名,是用无数九天英烈的尸骨与魂血铸就的!
是踏着仙古辉煌的废墟登临的!纵使当年,九天亦有绝艳人物曾短暂与之争锋,可到头来,俱已化为历史的尘埃,消散在时光长河中。唯有他,安澜,依旧不朽,依旧傲立,成为悬在九天十地头顶的、永恒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仅仅是这辆战车的出现,仅仅是“安澜”这个名讳被再次提起,就足以让帝关之中,许多知晓那段历史、甚至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幸存下来的生灵,瞬间斗志瓦解,面露死灰。那是一种跨越了纪元、铭刻在血脉深处的绝望。
不朽之王,如天高悬,如渊难测,何人能挡?
战车,在金背莽牛的牵引下,终于驶至天渊之前,那混乱狂暴的法则风暴边缘。
莽牛感受到了前方天渊壁垒传来的、针对异域生灵的磅礴排斥与镇压之力,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赤红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步伐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下来。
“安澜!你这刽子手!屠夫!罪恶滔天的入侵者!”
“别想!再踏过这天渊一步!!!”
就在战车停驻的刹那,一声饱含着无尽悲愤、刻骨仇恨与决死意志的怒吼,如同积蓄了万古的火山,自天渊上方那最浓郁的血色符文深处,轰然爆发!
声浪滚滚,竟短暂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震得日月星辰仿佛都在摇曳!
只见那血色氤氲之处,空间剧烈扭曲,一群身影,缓缓浮现。
为首者,是一位独臂老人。他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身上布满了各种新旧叠加的可怕伤痕,许多伤口深可见骨,甚至缠绕着不朽的法则,至今仍在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头发胡须皆是灰白杂乱,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仇恨与守护之火,炽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后,是数十位同样苍老、同样伤痕累累、气息衰败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身影。他们有的缺少肢体,有的半边身子都石化了,有的周身缠绕着锁链般的诅咒……
但他们站在那里,就如同扎根于虚空、历经万古风霜而不倒的丰碑!他们是仙古纪元末年,自愿留在最前线,以自身残魂与帝城共存亡的最后守城者!
“老兄弟们……还在!”帝关上,有同样是仙古遗民的老兵瞬间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随着这群守城者的出现,天渊上方的虚空,轰然洞开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豁口!
一座城!
一座无比古老、无比斑驳、无比巨大的城池,自那豁口中,缓缓降临!
原始帝城!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无数大战与岁月冲刷后的暗沉色泽,仿佛浓缩了万古的悲凉与不屈。
城墙高得难以想象,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脊梁,但此刻已是残破不堪,到处都是巨大的缺口、崩塌的墙垛、被恐怖神通熔穿的孔洞。
墙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兵器留下的痕迹:仙剑的斩痕、天戈的凿印、巨斧的劈砍、魔火的灼烧……每一道痕迹,都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杀伐气机,仿佛昨日之战,刚刚结束。
这座城,比眼前这座后来修建的帝关,更加苍凉,更加厚重,更加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