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陵州城张灯结彩,冰雪渐消,护城河开始解冻,露出汩汩流水。北凉王府内,却无半点节日松懈。五年方略已秘密传达至各内核部门,整个北凉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蓝图运转。
天工坊年后第一天复工,鲁大年召集所有大匠,在严密防护的“雷霆坊”内,展示了世子新设计的图纸——一种名为“霹雳火”的单兵手持火器。它比之前的试验品更短小,尾部有木托,前段是精铁打造的圆管,侧面有火门和简易击发设备。
“世子说了,不要好高骛远,先解决三个问题。”鲁大年敲着黑板,“第一,炸膛!壁厚、锻造工艺、闭气设计,这三个必须过关。第二,射程!火药配比、颗粒化、装药量,做三百次对照试验。第三,可靠性!雨天、大风、严寒,都要能打响。”
角落里,几个年轻学徒正在研磨硫磺和硝石——他们是“隐硝坊”选拔出的第一批学徒,签了死契,全家迁入专门划出的匠户村,享受三倍饷银,代价是一生不得离开北凉。
与此同时,陵州官学正式扩招。除了原有的蒙学、经义,新增“算科”、“工科”、“医科”三科,报名者出乎意料地多。尤其是工科,许多贫寒子弟看到天工坊匠人的待遇,趋之若务。医科则由常百草亲自授课,云游子偶尔会去讲些海外医案,每每座无虚席。
徐梓安的身体在云游子的治疔下稳步好转。每月一次的固元针依旧痛苦,但效果显著。他现在已能每日在暖阁处理两个时辰公务,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亮,咳嗽少了。云游子说,这是心脉被暂时“加固”的迹象,就象给破旧的堤坝打了补丁,虽不能根治,但暂时挡住了洪水。
“世子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大喜大悲,更不可耗神过度。”每次施针后,云游子都会郑重叮嘱,“离魂蔓之毒如附骨之疽,只是被暂时压制。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心力透支,极易反扑。”
徐梓安点头应下,转头却继续审阅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知道时间宝贵,五年计划每一环都不能松懈。
正月二十,一个坏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烟雨楼密报:西蜀大将军王重山,于正月十八暴毙于成都府邸!死因不明,西蜀朝廷对外宣称“突发心疾”,但王重山府邸当夜有打斗声,其长子王昱连夜接管兵权,封锁消息。
“王重山死了?!”徐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和西蜀的商路、暗中的默契,都系于王重山一身!他一死,西蜀军方必然动荡,亲离阳的文官集团肯定会趁机反扑!”
李义山快速分析:“王重山是西蜀军方第一人,手握十五万边军,一直主张‘联凉自保’。他的死绝非自然。离阳、靖安王、甚至北莽,都有嫌疑。关键是,他长子王昱是什么态度?”
徐梓安看着地图上西蜀的位置,手指轻叩桌面。西蜀是北凉西南屏障,也是重要贸易伙伴。王重山一死,这条线可能断掉,五年方略中的“西蜀中立”目标面临挑战。
“王昱此人如何?”他问裴南苇。
“王昱,二十六岁,武艺不俗,但性格与其父大相径庭。”裴南苇调出文档,“王重山老成持重,王昱则激进好战,曾公开说过‘西蜀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而且……有情报显示,去年秋,王昱与离阳礼部侍郎之子在成都密会过。”
“麻烦了。”陈芝豹沉声道,“若王昱倒向离阳,西蜀边军就可能从屏障变成威胁。我们南线压力会大增。”
徐梓安沉默片刻,忽然问:“王重山还有其他子嗣吗?”
“有一幼子王昭,今年十四,体弱多病,一直养在青城山道观。”裴南苇答道,“还有一女王瑶,十九岁,据说聪慧果决,在王重山军中有些影响力。”
“王重山死得蹊跷,王昱上位太快。”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这中间恐怕有隐情。让西蜀的暗桩全力探查:王重山真实死因、王昱与哪些势力接触、西蜀朝堂动向。同时,以我的名义,给王重山府上送一份奠仪,要厚重,但措辞要谨慎,表达哀悼和‘对王将军多年友谊的怀念’。”
他顿了顿:“另外,让西蜀商路那边的负责人暂时收缩,观察风向。但边境的驻军,可以适当‘演练’一下,让王昱知道,北凉军时刻看着。”
“安儿,你想支持王昭或王瑶?”徐骁问。
“现在还不到站队的时候。”徐梓安摇头,“但我们要让西蜀各方势力知道,北凉在西蜀有利益,也有影响力。王重山之死如果是阴谋,受益者最可能是离阳。我们可以暗中散布消息,引导西蜀军方怀疑离阳,至少让王昱不敢轻易倒向太安城。”
“离间计?”李义山若有所思。
“是给可能存在的矛盾,添一把柴。”徐梓安道,“西蜀不能乱,但也不能完全倒向离阳。我们需要时间,拖住他们。”
命令迅速下达。北凉这架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局。
窗外,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冰雪之下,草木的根系已在悄悄伸展。西蜀的变故是一记警钟,提醒北凉: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安宁。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抵御八方风雨。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王将军,走好。你未竟之事,或许……有人会替你完成。”
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计划。西蜀这盘棋,或许能下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