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城的冬天,比北凉更冷。
这种冷不是北凉那种刀割般的凛冽,而是阴湿入骨的寒意,如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人的身体。
徐梓安的原本就病弱的身体每况日下。
十一月初,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微,渐渐加重,到月中时,已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监舍中整夜都是他压抑的咳声,同室的陈望看得心惊,多次要去找医官,都被徐梓安拦住。
“老毛病,熬过冬天就好。”他总是这么说。
但这次不同。
十一月廿三,大雪。徐梓安晨起时,觉得头重脚轻,勉强支撑着去上了早课。讲堂中,他裹着厚厚裘衣,仍冷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课讲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鲜血喷在书卷上。
满堂皆惊。
博士连忙命人扶他去医舍,但国子监的医官只看了看,便摇头道:“寒气入肺,已成痼疾。需静养,但国子监条件简陋,最好送回家中休养。”
这话等于没说——徐梓安在太安城哪有“家”?
他被送回监舍,高烧随即而来。体温滚烫,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陈望急得团团转,跑去求祭酒请太医,但周祭酒只是派人送了些普通药材,说太医署繁忙,需排队等侯。
这一等就是三天。
徐梓安的病情急剧恶化。第三日夜里,他烧得浑身通红,呼吸急促,已近昏迷。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陈望在哭,听见王瑾在门外焦急踱步,听见医官摇头叹息的声音。
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意识。
徐梓安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陈望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淅:“纸……笔……”
陈望连忙取来。
徐梓安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口述药方:“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炙甘草一钱……先煮麻黄,去上沫,再入他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喘息。陈望手忙脚乱地记下,药方写完,徐梓安又补充:“去……清源茶馆……找郑掌柜……他有……我有药材……”
说完,他彻底陷入昏迷。
陈望不敢耽搁,冒雪冲出监舍。他先去找王瑾,王瑾见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亲自带陈望出监,直奔城西清源茶馆。
郑掌柜见到药方,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打开密室,取出一包包药材——这些都是徐梓安早就备下的,以防万一。
“这些药……”郑掌柜尤豫道,“有些是虎狼之药,用量需极准……”
“顾不得了!”陈望急道,“世子说照方抓药!”
药材备齐,又面临煎药的问题。国子监内不准生火煎药,最后还是王瑾想办法,将药材带到自己在宫外的私宅,亲自守着煎好。
当夜子时,药终于送到徐梓安床边。
陈望扶起昏迷的徐梓安,一点点将药灌下去。药极苦,徐梓安在昏迷中仍本能抗拒,灌进去的有一半流出来。
但就是这一半,起了作用。
一个时辰后,徐梓安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稍退。天亮时,他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水……”他嘶声道。
陈望喜极而泣,连忙喂水。
接下来的三天,徐梓安严格按自己开的方子服药,每六个时辰一剂。药效极猛,服药后他浑身大汗,被褥湿透,但咳血渐渐止住,烧也退了。
到第七日,他已能勉强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保住了。
这期间,太医署终于派来一个太医。那太医把了把脉,开了些温补的方子,淡淡道:“能熬过来是命大,但肺疾已深,恐难根治。”
徐梓安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却微微一笑:“多谢太医。”
太医离开后,王瑾低声道:“世子,太医署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拖延。”
“我知道。”徐梓安平静道,“是谁?”
“韩貂寺。”王瑾声音更低,“但也不全是他的意思……宫里头,有人不希望世子好得太快。”
徐梓安闭上眼睛。
这一次重病,让他看清了许多事:离阳皇室对他的忌惮,韩貂寺的阴狠,太医署的腐败,以及在这太安城中,自己的性命多么轻贱。
但也让他确认了一些事:自己创建的应急机制有效,郑掌柜可靠,陈望可托付,王瑾尚能用。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重病,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北凉世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
这或许是保命之道。
果然,他病愈后第一次去讲堂,那些原本忌惮他的权贵子弟,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轻视。一个随时可能病死的质子,威胁自然小得多。
连张巨鹿听说他病重自愈的消息后,都对身边人叹道:“此子通医术,更难杀了。”
这话传到徐梓安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
当夜,他在纸上记下:
太医署——被渗透,不可信。需培养自己的医者。
重病可作烟雾——示弱以保身。
韩貂寺欲拖延医治——其杀心已显,但受制于皇帝。
写完,他取出母亲给的药囊,仔细清点里面的药丸。这些药是保命的底牌,但数量有限,必须省着用。
他需要更多药材,更多医书,更多医者。
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
数日后,徐梓安“偶然”在藏书阁发现一批前朝医书,如获至宝,向祭酒申请抄录。周祭酒见他确实体弱,便允了。
他又通过郑掌柜,暗中资助一个被太医署排挤的民间郎中,在清源茶馆旁开了间小医馆。名义上是为茶馆客人服务,实则是徐梓安的私人医所。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药材,尤其是北凉特产的几种珍稀药材,通过商队悄悄运来,藏在茶馆密室。
这一切都进行得隐秘而缓慢。
徐梓安知道,在太安城,生存是第一要务。而要生存,不仅需要智慧、人脉,还需要健康的身体。
他不能总是靠母亲留下的药,靠运气熬过重病。
他必须掌握自己的性命。
窗外又飘起雪花。徐梓安裹紧裘衣,轻咳两声,继续翻阅医书。
这一夜,监舍的灯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