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一,寒风萧瑟
辰时初,城隍庙
沉红袖挎着竹篮,篮中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肉。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就象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城隍庙在太安城西南角,是流民、乞丐、走投无路之人的聚集地。晨雾未散,庙前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馊味和霉味。
她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按照徐公子给的名单,柳青青应该就在这一带——一个断了手指的琴师,如何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行行好……”一个老乞丐伸着破碗。
沉红袖从篮中取出一个馒头递过去。老乞丐千恩万谢,狼吞虎咽。
“老人家,打听个人。”她蹲下身,低声问,“可知道一个会弹琴的女子?三十来岁,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老乞丐一愣,警剔地看了她一眼:“你找她做什么?”
“故人之后,想帮一把。”
老乞丐摇摇头:“帮不了的。那姑娘……”他叹了口气,指向庙后破败的偏殿,“在那边。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她……已经不太清醒了。”
沉红袖心中一沉,道了声谢,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茅草胡乱补着。殿中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瘦得脱形的女子,披头散发,怀中抱着一把断弦的琵琶。琵琶上沾满污渍,但形制还能看出是上等货色。
“柳青青?”沉红袖轻唤。
女子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曾经秀美的脸,如今却布满污垢,双眼空洞无神。她的右手裹着破布,但能看出三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不是断了,是生生被掰断后没接好,长歪了。
“你……是谁?”声音沙哑得象破风箱。
“我叫红袖。”沉红袖在她面前蹲下,从篮中取出馒头和水,“先吃点东西。”
柳青青盯着馒头,喉头滚动,却没伸手。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是谁派你来羞辱我的?王管事?还是李妈妈?告诉他们,我柳青青就是饿死,也不会去接客!”
“我不是他们的人。”沉红袖平静地说,“我也在教坊司待过,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柳青青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沉红袖,眼神渐渐聚焦:“你……也是?”
“曾经是。”沉红袖解开包头的蓝布,露出清秀的面容,“我父亲是沉墨。”
柳青青浑身一震:“沉御史的……女儿?”
“你知道我父亲?”
“知道。”柳青青眼中涌出泪水,“三年前,沉御史弹劾王占元,我还为他弹过一曲《清平调》……后来听说沉家……”她说不下去了。
沉红袖握住她完好的左手:“都过去了。我现在跟了一位贵人,在筹备一间乐坊。乐坊的规矩是——卖艺不卖身,女子当自强。我想请你去做琴师,教姑娘们弹琴。”
柳青青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残疾的右手:“我这手……还能弹琴?”
“能。”沉红袖坚定地说,“你只是断了三根手指,不是断了心。而且……”她顿了顿,“那位贵人说,烟雨楼不仅教琴,还教其他东西。识字、算数、医术,甚至是……自保的本事。”
“自保?”柳青青苦笑,“我若会自保,何至于此?”
“所以更要学。”沉红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跟我走。至少在烟雨楼,你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人欺辱。”
柳青青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干净,修长,带着善意。三年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温度。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斗着抬起左手,握住了沉红袖的手。
“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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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四夷馆
徐梓安正在书房听齐福汇报。
“陈师傅那边进展顺利,密室已经开挖,用的是分批运土的法子,暂时没引起怀疑。沉姑娘今日去了城隍庙,应该是去找那个柳青青了。”
徐梓安点头,咳嗽几声:“宫中可有动静?”
“昨日王公公走后,宫里再没来人。但……”韩伯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三皇子赵琰最近常去‘醉仙楼’,那儿的头牌云裳姑娘,据说琵琶技艺了得。”
“醉仙楼是谁的产业?”
“表面上是个江南商人,但暗地里……可能与二皇子有关。”
徐梓安眼神一凝。二皇子赵珣,皇后所出,按说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但贵妃得宠,三皇子赵琰又得皇帝喜爱,这夺嫡之争早已暗流涌动。
“看来,三皇子去醉仙楼,不只是听曲。”徐梓安若有所思,“韩伯,派人盯着醉仙楼,特别是云裳姑娘。查清楚她的来历,和什么人接触过。”
“是。”
“另外,”徐梓安走到窗边,“裴姑娘那边有消息了吗?”
“最新的消息是,靖安王府派了二十名护卫,已经出发去北凉接人。按脚程,大概十日后能到北凉边境。”
徐梓安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十日……时间不多了。
“给北凉传信。”他转身,“告诉父亲,裴姑娘回江南之事,我知道了。另外……”他顿了顿,“请父亲转告裴姑娘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世子是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徐梓安目光深远,“我要在江南布好局,才能接她出来。否则就算强行截下,也会让靖安王和皇室警觉,得不偿失。”
齐福心中暗叹。公子这份定力,这份谋划,哪里象个十三岁的少年?分明是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还有一事。”齐福想起什么,“昨日西厢暖阁那两个人,尸体处理干净了。老奴查了他们的身份,是西市‘百花楼’的打手。”
“百花楼?”徐梓安挑眉,“王占元的产业?”
“是。百花楼的妈妈姓李,是王占元小妾的姐姐。看来王尚书对公子抢走沉姑娘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徐梓安冷笑:“他耿耿于怀的不是沉姑娘,是我拂了他的面子。也罢,既然他出手了,我们也不能不接招。”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让沉姑娘这几日小心些,出门至少带两个人。另外,福伯,你去找个人——”
“谁?”
“韩三娘。”
齐福一愣:“三娘?她在北凉军中是……”
“我知道。”徐梓安道,“她是北凉军‘绣衣卫’出来的,擅长暗杀和护卫。让她放下军中职务,秘密来太安城。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她这样的人来带。”
齐福尤豫道:“可三娘性子烈,又是个女子,让她来护卫乐坊……”
“正因为她是女子,才合适。”徐梓安道,“烟雨楼都是女子,有个女教头方便得多。而且韩三娘不仅会武功,还会易容、下毒、追踪,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能力。”
“老奴明白了。这就传信回去。”
韩伯退下后,徐梓安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就着冷茶吞下。
药力发作很慢,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始终驱之不散。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容。十三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象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还不够……”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至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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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烟雨楼(未改造完成,原望仙桥宅院之后就用烟雨楼代替了)
沉红袖带着柳青青回来时,刘妈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柳青青在偏房沐浴更衣,沉红袖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她。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她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回头看了几次,却没发现异常。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盯上她了?
“沉姑娘。”
柳青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红袖回头,眼睛一亮。
洗净污垢,换上干净衣裳的柳青青,虽然依旧瘦弱,但已有了几分昔日的风采。她的头发被刘妈梳成简单的发髻,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藏着深深的恐惧和戒备。
“坐。”沉红袖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柳青青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中,她的眼框又红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喝热茶。”
沉红袖心中一酸,面上却笑着:“以后天天都有。等烟雨楼建好了,还有更好的。”
“沉姑娘,”柳青青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说的那位贵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建这样的乐坊?”
这个问题沉红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她斟酌着词句:“贵人姓徐,是个……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他建烟雨楼,表面是乐坊,暗地里……是要做一番大事。”
“什么大事?”
“现在还不能说。”沉红袖摇头,“但你放心,不是伤天害理的事。相反,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得到报应的事。”
柳青青沉默良久,忽然问:“包括王占元吗?”
沉红袖眼神一厉:“包括。”
“那……我添加。”柳青青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只是报仇。”沉红袖握住她的手,“烟雨楼的姐妹,要互相扶持,要一起活出个人样。青青姐,你的手虽然伤了,但心不能伤。从今天起,你要重新学琴,用左手,或者用残缺的右手——总会有办法的。”
柳青青看着自己畸形的手指,泪水终于落下:“我……真的还能弹琴吗?”
“能。”沉红袖斩钉截铁,“贵人说了,烟雨楼不仅要教琴,还要教姑娘们——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着活下去的本事。”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敲响。
刘妈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女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怯生生的,一个却挺直腰板,眼神里有股倔强。
“请问,沉红袖沉姑娘在吗?”妇人开口,声音温和。
沉红袖起身:“我就是。几位是……”
“妾身姓韩,排行第三,人称韩三娘。”妇人微笑道,“奉世子之命,前来助沉姑娘一臂之力。”
沉红袖心中一动——韩三娘?徐世子提过,烟雨楼的护卫队要交给她。
“原来是韩教头,快请进。”沉红袖连忙让座。
韩三娘也不客气,带着两个姑娘进了院子。她目光扫过柳青青,在她手上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这两位是……”沉红袖看向那两个姑娘。
“这是春桃,这是秋菊。”韩三娘介绍,“都是北凉军中遗孤,学过几年拳脚,识些字,人也机灵。公子让她们来烟雨楼帮忙。”
春桃就是那个怯生生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低着头不说话。秋菊十八九岁,个子高挑,眉眼间有股英气。
“见过沉姑娘。”秋菊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沉红袖还礼:“不必多礼。既然来了,就是烟雨楼的人。刘妈,带她们去安顿。”
刘妈领着春桃、秋菊去了厢房。院中只剩沉红袖、柳青青和韩三娘。
韩三娘这才看向柳青青:“这位姑娘的手……”
“是被人掰断的。”柳青青低声说,“三年前,在教坊司。”
韩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教坊司那帮畜生……姑娘放心,到了烟雨楼,没人再能动你一根手指。”她顿了顿,“不过,姑娘可愿学些自保的本事?”
柳青青一愣:“我……能学吗?”
“能。”韩三娘肯定地说,“手伤了,还有腿,还有牙齿,还有脑子。老身教你的不是武功,是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用针,用药,用一根簪子,都能要人命。”
沉红袖听得心惊,但看到柳青青眼中渐渐燃起的光,又觉得欣慰。
“韩教头,”她问,“世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韩三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世子让交给你的。”
沉红袖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娘可信,凡事可与她商议。首批人员招募要加快,但宁缺毋滥。百花楼已出手,近日务必小心。若遇紧急情况,可去清源茶馆。——徐梓安”
她将信折好收起,问韩三娘:“韩教头,关于百花楼……”
“妾身已经知道了。”韩三娘眼神冷了下来,“来的路上就发现有人盯梢,已经处理了。沉姑娘放心,有老身在,百花楼的人近不了烟雨楼。”
“处理了?”沉红袖一惊。
“两个探子,打断了腿扔在百花楼后巷。”韩三娘说得轻描淡写,“算是给那位李妈妈一个警告。”
沉红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妇人,是何等人物。她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一味防守。韩教头,我对太安城不熟,你可知道百花楼的底细?”
韩三娘笑了:“沉姑娘问到点子上了。老身来之前,公子已经让查过——百花楼明面上是王尚书的产业,暗地里……还帮着某些人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什么生意?”
“买卖消息,甚至买卖人命。”韩三娘压低声音,“太安城有不少官员的阴私把柄,都握在百花楼手里。这也是王占元能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坐稳的原因之一。”
沉红袖心中恍然。难怪世子要建烟雨楼,情报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那我们……”
“世子说了,不急。”韩三娘道,“烟雨楼先站稳脚跟,慢慢收集百花楼的把柄。等时机成熟,一举拔了这颗钉子。”
正说着,秋菊从厢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三娘,沉姑娘,墙外有人。”
韩三娘神色一肃:“几个?”
“至少五个,前后门都有人守着。”秋菊道,“看身形是练家子,不象普通地痞。”
沉红袖心中一紧,看向韩三娘。
韩三娘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沉姑娘,借火折子一用。”
沉红袖递上火折子。韩三娘点燃竹筒尾端的引线,朝空中一举——
“咻——”
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显眼,但爆开后散出淡淡的青色烟雾。
“这是……”
“求救信号。”韩三娘道,“世子在太安城布了些暗桩,看到信号,半刻钟内就会赶到。”
话音刚落,墙外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很快就停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灰衣汉子站在门口,朝韩三娘拱手:“三娘,人解决了。五个,都是百花楼的打手,领头的是李妈妈的外甥。”
韩三娘点头:“尸体处理干净。”
“已经拖走了。”灰衣汉子说完,关上门离开,仿佛从没出现过。
沉红袖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世子的力量?在太安城,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死士?
韩三娘看出她的震惊,微笑道:“沉姑娘不必惊讶。世子谋划深远,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你要做的,是尽快把烟雨楼建起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耳目。”
沉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柳青青、春桃、秋菊,加之刘妈,就是我们烟雨楼第一批人。我会尽快开始教她们识字、算数,韩教头负责教她们自保的本事。”
“还有琴艺。”柳青青忽然开口,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坚定,“我可以教。就算手不能弹,我可以教乐理,教谱曲,教她们听音辨调。”
沉红袖欣慰地笑了:“好。那我们今天就开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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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百花楼后院
李妈妈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骂道,“五个人,去探一个小乐坊,竟然一个都没回来!”
下首站着几个打手,低着头不敢吭声。
“妈妈息怒。”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开口,“依我看,那烟雨楼不简单。那个姓徐的质子,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病弱无能。”
“我管他简不简单!”李妈妈拍案,“王大人交代了,要盯死那个沉红袖。现在倒好,人没盯住,反倒折了我五个好手!”
“不如……”师爷凑近,压低声音,“让‘血手’出手?”
李妈妈脸色一变:“血手?那是王大人压箱底的力量,为了一个小乐坊动用,值吗?”
“妈妈,那烟雨楼若只是普通乐坊,自然不值。但若真是北凉在太安城布的暗桩……”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就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将来出了事,王大人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不起。”
李妈妈沉吟片刻,咬牙道:“好!那就请血手。但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妈妈放心。”
师爷退下后,李妈妈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那个北凉质子……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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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传回的消息。
“百花楼动用了血手?”他看着纸条,眉头微蹙。
韩伯担忧道:“公子,血手是王占元培养的死士,据说有三十六人,个个都是高手。烟雨楼那边……”
“无妨。”徐梓安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韩三娘能应付。而且……这正是个机会。”
“机会?”
“试刀的机会。”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见血,需要实战。血手来了,正好磨磨刀。”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指令,封入蜡丸:“把这个交给韩三娘。告诉她——放一个活口回去报信,其他的,一个不留。”
韩伯接过蜡丸,手有些抖:“公子,这是要跟王尚书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徐梓安淡淡道,“从他要动沉红袖开始。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我要让太安城的人知道,我徐梓安的人,动不得。”
“可王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
“所以更要打。”徐梓安咳嗽几声,“打得越狠,那些人越会掂量掂量。这太安城,讲道理没用,得讲实力。”
韩伯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北凉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北莽大军的动向。
“父亲,你在北凉守国门,我在太安城开战场。”他轻声道,“我们父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离阳的江山,总要有人掀一掀。”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徐梓安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今夜,烟雨楼将迎来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而他,要在这里,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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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烟雨楼
夜色如墨。
韩三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着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春桃和秋菊站在她身后,虽然有些紧张,但握着短棍的手很稳。柳青青和刘妈被安排在地窖里,那里最安全。
“教头,他们会来吗?”秋菊问。
“会。”韩三娘头也不抬,“血手出动,不见血不回。而且……公子有令,要留一个活口报信。”
她擦完刀,将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春桃守前门,秋菊守后门。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示警。发现动静,立刻发信号。”
“是!”
两个姑娘各就各位。韩三娘则跃上屋顶,隐入阴影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亥时三刻,前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韩三娘眼神一凛——来了。
几乎同时,春桃吹响了竹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三道黑影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持着细长的剑。
“只有三个?”韩三娘心中疑惑。血手出手,至少是五人一队。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传来打斗声。秋菊的竹哨也响了。
“声东击西。”韩三娘明白了。前门是佯攻,后门才是主力。
她不再隐藏,从屋顶跃下,直扑前门那三人。短刀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屋顶有人,仓促迎战。剑光与刀光交织,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韩三娘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她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不过三五个回合,一人咽喉中刀,倒地气绝;一人手腕被斩,剑脱手飞出;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下吧。”韩三娘甩手掷出三枚飞镖,钉在那人腿弯。
那人惨叫倒地。韩三娘上前,一刀柄砸晕,然后迅速赶往后门。
后门的战况更激烈。秋菊被五人围攻,虽然仗着身法灵活勉强支撑,但已经多处挂彩。春桃想来帮忙,却被两人缠住。
韩三娘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朝战团撒去。
“闭气!”她大喝。
秋菊和春桃连忙摒息。那五个影卫却反应慢了一拍,吸入粉末后,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杀!”韩三娘冲入战团。
刀光如电,转眼间三人毙命。剩下两人想逃,被秋菊和春桃拦住去路。
“留一个活口。”韩三娘道。
秋菊会意,短棍砸晕一人。春桃则一棍打断了另一人的腿。
战斗结束。前门三人,死二擒一;后门五人,死四擒一。血手出动八人,全军复没。
韩三娘检查了那些尸体,从他们怀中搜出令牌——正面刻着“血”,背面刻着编号。
“果然是王占元的死士。”她冷笑,看向那两个活口,“秋菊,给他们止血,别死了。公子要他们回去报信。”
“是。”
韩三娘走到地窖口,敲了三下。沉红袖打开门,看到院中情景,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
“结束了?”
“结束了。”韩三娘道,“沉姑娘受惊了。”
沉红袖摇摇头,走到院中。月光下,血迹斑斑,尸体横陈。她强忍着恶心,问:“接下来怎么办?”
“公子有令,放活口回去报信。”韩三娘说,“另外,把这些令牌收好。将来都是证据。”
沉红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柳青青她们……”
“在地窖里,没事。”韩三娘道,“不过经此一事,她们也该明白了——烟雨楼走的是什么路。”
这时,柳青青从地窖出来。她看到院中的尸体,先是一颤,然后慢慢走过去,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脸。
“青青姐?”沉红袖担忧地唤道。
柳青青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原来……他们也会死。”
她转身,朝韩三娘深深一拜:“韩教头,教我武功。我不要做被保护的人,我要做能保护别人的人。”
韩三娘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点了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你和春桃、秋菊一起练。”
沉红袖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她们已经踏上了。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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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王尚书府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进书房。
王占元看着他们,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大人……”其中一人艰难开口,“烟雨楼……有高手……我们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高手?”王占元瞳孔一缩,“什么级别的高手?”
“至少……二品……不,可能是一品……”
王占元跌坐在太师椅上。一品高手?那个病怏怏的北凉质子,身边竟然有一品高手?
“大人,还要继续吗?”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王占元沉默了良久,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动了。那个徐梓安……不简单。我要重新掂量掂量。”
他看着窗外夜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太安城这潭水,好象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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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的密报。
“八人全灭,留两个活口放回。”他看完纸条,在烛火上烧掉。
齐福问:“世子,王占元会罢手吗?”
“暂时会。”徐梓安道,“但不会太久。等他查清韩三娘的底细,就会卷土重来。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世子下一步打算?”
“两件事。”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烟雨楼要尽快开业,把声势造起来。第二……”他顿了顿,“我要见一个人。”
“谁?”
“首辅张巨鹿。”
齐福一惊:“公子要见张首辅?他可是……”
“我知道。”徐梓安道,“他是寒门领袖,是离阳朝堂的清流,也是……最可能扳倒王占元的人。”
“可张首辅向来不参与党争,他会见世子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王守仁贪赃枉法、买卖人命的证据。”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三个月来收集的,虽然还不全,但足够让张巨鹿动心了。”
齐福看着那个木匣,心中震撼。公子来太安城才三个月,竟然已经收集到这么多证据?
“可是公子,把证据交给张首辅,不等于把我们的人也暴露了吗?”
“所以不能直接给。”徐梓安道,“我要借别人的手给。福伯,你去找个人——御史台的那个周御史,听说他最近在查王占元?”
“是。周御史是张首辅的门生,铁面无私,已经上了三道折子弹劾王尚书,但都被压下来了。”
“那就把证据‘不小心’泄露给他。”徐梓安将木匣推过去,“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老奴明白。”
齐福捧着木匣退下。徐梓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
太安城的夜,从来不安宁。
而他,要让这潭水,更浑一些。
浑水,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