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距离吴素生辰还有十二天。
北凉王府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已绷成一张满弓。徐渭熊坐镇天听司,所有情报不分昼夜汇集到她手中;徐梓安则待在听潮亭密室,一张巨大的北凉王府地形图铺满了整面墙。
“离阳大内高手十二人,分三批潜入。”徐渭熊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位置,“第一批四人,伪装成商队,已入陵州城,住在城南‘悦来客栈’。第二批五人,走水路,三日前在东海郡登岸,预计明日抵陵州。第三批三人,身份不明,行踪不明。”
徐梓安静静听着,手中朱笔在地图上标注。
“江湖败类三十人。”徐渭熊继续道,“分属七个门派,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领头的是‘血手’杜杀,十年前被朝廷通辑,一直在北莽王廷躲藏。这次是被重金请回来的——黄金万两,事成后再加三万。”
“钱从哪来?”
“离阳三皇子赵琰的私库。”徐渭熊冷笑,“他虽被圈禁,但多年的积蓄还在。这次为了报复北凉,下了血本。”
徐梓安在“杜杀”名字旁写下“赵琰”二字。
“北莽死士二十人。”徐渭熊声音沉了下来,“是慕容宝鼎训练多年的‘黑狼死士’,擅长合击、用毒、自杀式袭击。他们半个月前就潜入了,一直藏在城北的皮货仓库里。我的人盯了十天,发现他们每天只吃干粮,不与人接触,显然是死士作风。”
“装备呢?”
“每人一把弯刀,三把匕首,身上藏毒囊,口中含毒丸。”徐渭熊顿了顿,“还有……他们带了‘九曲离魂散’。”
徐梓安握笔的手一紧。
九曲离魂散,北莽皇室秘制的剧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但会经脉寸断,内力尽失,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熬上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
这是要让母亲受尽折磨而死。
“慕容宝鼎……”徐梓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一件事。”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离阳皇宫那边,韩貂寺近期频繁调动内侍省的高手。名义上是加强皇宫守卫,但根据我们的内线观察,至少有八名一品高手,在三天前秘密离京,去向不明。”
徐梓安皱眉:“韩貂寺也要插手?”
“很可能。”徐渭熊道,“赵楷被他救走后,一直藏在他的一处别院里。这次刺杀,可能是韩貂寺向三皇子示好的筹码——帮赵楷除掉北凉这个障碍,将来赵楷若有机会上位,自然不会亏待他。”
“一石三鸟。”徐梓安冷冷道,“杀母亲,乱北凉,扶赵楷。离阳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戮天阁调集了八十名好手,已全部就位。”徐渭熊汇报,“李剑神亲自坐镇王府内核局域,他的剑心虽损,但杀这些杂碎绰绰有馀。暗羽布置了三层防线,外围监控,中层拦截,内层护卫。所有可能潜入的路线,都设了机关陷阱。”
她顿了顿:“另外,大姐那边也做了准备。她以‘王妃寿辰采办’为名,从江南调来了一批‘伙计’,都是卢家拳养的高手,共五十人,已经混入王府的杂役队伍。”
徐梓安点头:“父亲那边呢?”
“父亲……”徐渭熊尤豫了一下,“他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安儿怎么安排,就怎么做。但要记住——一个都不能放走。’”
徐梓安沉默。
他能想象父亲的心情。妻子被人算计要刺杀,自己却不能亲自上阵,只能把一切交给儿子。这对一个征战半生的将军来说,是种屈辱。
“让父亲放心。”他轻声道,“我不会让母亲有事。那些人……一个都走不了。”
窗外传来雷声。
春雷滚滚,天色暗了下来。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乌云中若隐若现,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徐凤年的声音:“哥!二姐!母亲叫你们去吃饭!”
徐梓安和徐渭熊对视一眼,迅速收起地图和密报,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密室。
吴素站在听潮亭一层的花厅里,正指挥侍女摆放碗筷。她今天气色不错,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看到儿女们下来,她笑着招手:“快来,今天我亲自下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羹……都是家常菜,却香气扑鼻。
徐骁已经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徐龙象坐在他旁边,正眼巴巴地盯着红烧肉。裴南苇挨着吴素,正在盛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无数个平常的日子。
“安儿,多吃点。”吴素给徐梓安夹了一块鱼,“你看你瘦的,这些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徐梓安低头吃鱼,喉头发紧。
“渭熊也是,整天忙,黑眼圈都出来了。”吴素又给女儿夹菜,“女孩子家,别太拼命。”
徐渭熊点头:“知道了,娘。”
徐骁端起酒杯:“来,都举杯。再过几天就是你娘生辰了,咱们提前庆祝庆祝!”
众人举杯。
酒是北凉本地的绿蚁,烈得很。吴素只抿了一小口,就辣得直咳嗽。徐骁哈哈大笑,给她拍背:“慢点慢点,这酒烈,你喝不了。”
“谁说我喝不了?想当年离开吴家剑冢游历北凉我天天喝。”吴素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次更呛,眼泪都出来了。
一家人哄堂大笑。
徐梓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象压着一块巨石。
这样温馨的时光,还能有多少?母亲的笑脸,父亲的豪迈,弟弟妹妹的纯真……这一切,都象琉璃一样美丽,也象琉璃一样脆弱。
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
“安儿,发什么呆?”吴素看着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徐梓安连忙摇头,“很好吃,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就多吃点。”吴素又给他夹菜,“等过几天我生辰,咱们好好热闹热闹。脂虎说要回来,还说要带江南的点心。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学做几道江南菜?”
“娘做什么都好吃。”徐凤年嘴甜。
“就你会说话。”吴素笑着戳他额头。
窗外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屋顶瓦片上,象一首温柔的曲子。
这顿饭吃得很慢,一家人说说笑笑,仿佛那些阴谋、刺杀、仇恨,都离得很远很远。
但徐梓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五月初七,母亲的生辰。
那一天,会是北凉最开心的一天。
也会是……最血腥的一天。
饭后,众人散去。徐梓安最后一个离开花厅,走到门口时,吴素叫住了他。
“安儿。”
他回头。
吴素站在灯下,温柔地看着他:“别太累。有些事,急不得。”
徐梓安心中一颤。
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头:“我知道。”
“去吧。”吴素摆摆手,“早点休息。”
徐梓安转身离开,走出花厅时,听到身后传来吴素低低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却象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自语:
“既然都要来,那便……一起埋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