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西蜀故都,祭天台。
三层汉白玉台阶高九丈九尺,像征九九至尊。台顶方圆三十丈,中央立着青铜巨鼎,鼎中火焰熊熊。鼎前设祭案,案上陈列三牲五谷,香烛缭绕。
台下,三万西楚旧臣肃立。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隐居山林的遗老,有混迹市井的豪侠,有落草为寇的悍匪……但今日,所有人都换上了最庄重的礼服,眼中燃烧着二十年未曾熄灭的火焰。
台侧,徐凤年率二百北凉精锐列队。他左臂的伤还未痊愈,用绷带吊在胸前,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青鸟站在他身侧,梅子酒斜指地面,目光警剔地扫视四周。
吉时将至。
曹长卿一袭青衣,缓步登台。他走到祭案前,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诵读祭文:
“惟天承运,西楚姜氏第二十七代孙姜泥,谨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声音如钟,传遍全场。
三万旧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呼声如雷,震动蜀都。
姜泥此刻正在台下帷帐中,由四名老宫女服侍,换上玄端冕服。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样都代表着皇室正统。
她的手在微微颤斗。
“殿下,别紧张。”一个老宫女轻声安慰,“这是您该得的。”
姜泥咬住嘴唇。
该得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从小跟着曹长卿东躲西藏,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记得那些年颠沛流离的日子……
现在,她却要穿上这身沉重的冕服,去承担一个亡国二十年的王朝。
帐外,曹长卿的祭文已读到尾声:
“……今逆赵无道,天下板荡。臣曹长卿,率西楚旧臣,恭请殿下承继大统,光复故国,拯黎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将倾!”
“请殿下登台——!”
三万旧臣再次山呼:“请殿下登台——!”
姜泥深吸一口气,在宫女搀扶下走出帷帐。
玄端冕服在秋阳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十二旒玉冕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登上祭天台。
徐凤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看着她略显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姜泥终于登顶。
曹长卿退到一旁,将祭文递给她。按照礼制,她需要亲自诵读最后一段,然后焚文告天,受冕为君。
姜泥接过绢帛,展开,正要开口——
异变突生!
台下旧臣中,突然有三人暴起!不是冲向祭台,而是直扑徐凤年!
与此同时,祭台两侧的侍卫中,也有五人同时发难,淬毒暗器如暴雨般射向姜泥!
“小心!”徐凤年瞳孔骤缩,身形如电射出。
青鸟更快,梅子酒化作一道青光,瞬间斩落三枚射向姜泥面门的毒镖。但另外两枚角度刁钻,一枚射向姜泥胸口,一枚射向她咽喉!
徐凤年已到台前,来不及拔刀,直接张开双臂挡在姜泥身前!
噗!噗!
两枚毒镖射入他右肩和左肋。镖尖泛着幽蓝,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凤年!”姜泥失声惊呼。
台下那三个刺客已冲到徐凤年身前,刀光如雪。青鸟手中梅子酒一扫,将两人拦腰斩断。第三人被旁边的曹长卿以气御剑枭首。
祭台两侧的刺客也被西楚侍卫乱刀砍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徐凤年跟跄后退,毒气迅速蔓延。他脸色发青,却咬牙对姜泥挤出一个笑容:“继续……别停……”
姜泥眼框通红,死死咬住嘴唇,转身面向青铜巨鼎,用颤斗却清淅的声音诵读祭文最后一段:
“……臣姜泥,谨以血食,告于天地。自今日起,承继西楚国祚,光复故土,拯民水火。若有违誓,天地共诛!”
她将绢帛投入鼎中,火焰猛地窜高。
曹长卿上前,将一顶金丝冕冠戴在她头上,朗声高呼:
“礼成——!”
“西楚复国,女王临朝——!”
三万旧臣齐齐叩首,山呼海啸:“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动地。
姜泥站在祭台顶端,十二旒玉冕在风中微动。她看着台下跪伏的臣民,看着远处蜀都的城郭,看着这片她将统治的土地……
然后,她转身,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已单膝跪地,青鸟正给他喂解毒药丸。他脸色依旧青黑,但眼神清明,对她咧嘴一笑,用口型说:“恭喜。”
姜泥眼中泪水终于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手,用袖襟狠狠擦去眼泪,然后对曹长卿说:“传旨:即日起,西楚与北凉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北凉二公子徐凤年护驾有功,赐蜀锦千匹,黄金万两,并……蜀都行宫一座,许其长居。”
这是她能给的最大恩典——也是她能给的最含蓄的承诺。
徐凤年听懂了,笑了,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凤年——!”
姜泥再也顾不得什么女王威仪,提起裙摆冲下祭台。冕旒在奔跑中剧烈晃动,十二串玉珠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扑到徐凤年身边,颤斗着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
“太医!快传太医!”她嘶声喊道。
曹长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也罢。
乱世儿女,能得真心,已是造化。
他转身,面向三万臣民,开始颁布复国后的第一道政令。
而祭台一侧,姜泥紧紧握着徐凤年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将玄色冕服染成深红。
血染冕旒,情定江山。
这一日,西楚复国。
这一日,少年情愫,与家国天下,紧紧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