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太安城的秋风,比往年更寒。
当那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皇城御道青石板时,守在宫门外的老太监看见骑士背插的三根赤翎,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北境急报——葫芦口大捷!北莽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复没,慕容嶅被俘,拓跋菩萨身陨——”
嘶哑的呼喊声穿透重重宫墙,一路传到养心殿。
殿内,赵敦正靠在龙榻上,由太子赵篆一勺一勺喂着参汤。听到殿外隐约传来的喧哗,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抬了抬:“外头……何事喧哗?”
张巨鹿侍立在一旁,眉头微皱,正要出殿察看,殿门已被猛地推开。
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扑进殿内,手中高举的军报卷筒还在滴着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水渍。
“陛、陛下!北境军报!葫芦口……葫芦口……”
赵篆霍然起身,手中汤碗“哐当”摔碎在地:“说清楚!葫芦口怎么了?!”
传令兵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北凉于葫芦口大破北莽三十万大军!慕容嶅被生擒,拓跋菩萨身陨!北莽先锋董卓部八万铁骑全军复没,主力二十二万大军大部被全歼,俘虏三万!北凉……北凉大胜!”
死寂。
养心殿内只剩下赵敦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张巨鹿脸色煞白,脚下跟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柱子。这位执掌离阳朝政数十载的首辅,此刻手指深深陷入木柱,指节泛白。
赵篆更是直接瘫软在龙榻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呵……呵呵……”
龙榻上载来低沉的笑声。
赵敦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撑坐起来,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吓人。他看着殿顶雕龙的藻井,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好……好一个徐骁……好一个徐梓安……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张巨鹿,眼中血丝密布:“巨鹿……你听见了吗?三十万北莽铁骑……败了。朕用幽州三郡换来的三十万大军……被徐家父子打成了丧家之犬。”
张巨鹿跪倒在地:“陛下保重龙体……”
“龙体?”赵敦惨笑,“离阳的江山都要没了,朕还要这龙体何用?!”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赵篆慌忙上前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咳出的血溅在明黄寝衣上,晕开刺目的红。
赵敦靠在榻边,喘息良久,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儿子,扫过重臣,最后望向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朕十五岁登基……在位三十七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说呕心沥血,但也算得上是勤勤恳恳……朕以为,这天下终究会姓赵。”
“朕防了徐骁三十年……三十年来,北凉铁骑不敢踏出北凉一步。朕以为……朕赢了。”
他又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
“可现在朕明白了……徐骁不是不敢出凉州,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他徐家带上更高位置的儿子……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取朕而代之的机会。”
赵篆泪流满面:“父皇!我们还有禁军!还有顾将军的辽东兵马!离阳还没有输!”
“顾剑棠?”赵敦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真以为……他还会听朕的调遣?”
他看着儿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身为人父的悲泯:“篆儿,你记住……这天下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尤其是……手握重兵之人的心。”
殿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窗棂。
赵敦缓缓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传朕……最后一道口谕。”
张巨鹿和赵篆同时俯身。
“徐骁……不能杀,也不能放。”赵敦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杀了,北凉三十万铁骑会踏平太安。放了……朕死不暝目。”
“就让他住在鸿胪寺吧……住到朕入土,住到你们想出办法为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张巨鹿以为皇帝已经睡去。
然后,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从龙榻上载来:
“离阳……终究是保不住了。”
话音落处,赵敦握着的那串陪了他三十七年的沉香念珠,“啪”地一声,线断珠落。
一百零八颗珠子滚落满地,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敲出细碎凌乱的声响,如同一个王朝最后的挽歌。
张巨鹿缓缓抬头。
龙榻上,离阳皇帝赵敦双目微阖,面色平静,再无气息。
“父皇——!!!”
赵篆的哭嚎声响彻宫殿。
张巨鹿却没有哭。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满地的念珠。
捡到第七颗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殿外,有太监尖利的声音颤斗着传来:
“首辅大人……太子殿下……北凉王徐骁在鸿胪寺问,今日的午膳,为何迟了半个时辰。”
张巨鹿直起身,将捡起的七颗念珠轻轻放在赵敦榻边。
然后他转身,对还在痛哭的赵篆躬身一礼,声音嘶哑却清淅:
“殿下,陛下驾崩了。现在……您是离阳的天子了。”
“而臣,要去告诉那位在鸿胪寺等饭的北凉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的午膳,怕是要等更久了。”
殿外秋风更疾,卷起漫天黄叶,扑向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千年皇城。
而在鸿胪寺那座最精致的迎宾楼内,徐骁正翘着腿,哼着北凉煌煌镇灵歌,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
窗外,一片枯叶贴着窗纸滑落。
徐骁敲碗的动作停了停,侧耳听了听风中传来的、隐约的钟声。
那是皇城方向,丧钟。
他咧嘴笑了:
“开饭咯。”
筷子重重敲在碗沿,清脆一声。
仿佛敲响了一个时代的丧钟,又仿佛,在迎接另一个时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