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园区“电诈楼”三层,白炽灯把走廊刷成惨白的刀口。
李朝阳——花名“白猪”——被反剪在铁椅上,手腕勒着一次性扎带,塑料齿已经嵌进皮肉。
对面,保安队长阿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用枪口挑起他的下巴:“再说一遍,为什么撤单?”
李朝阳的嘴角裂着血口,却咧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卡号错了,对不起。”
这是今晚他重复的第17遍。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
就在半小时前,他亲手把受害人的银行卡号,从6228……改成了6227……
一个数字之差,35万赃款被银行风控系统瞬间冻结,猎物脱钩。
那是林笙的卡。
梦里曾跟他一起坐在初中教室、把橡皮切成碎心的林笙。
也是他在园区“恋爱盘”剧本里,第一次被要求“杀猪”的对象。
他下不了刀。
于是,刀口对准了自己。
“再给你一次机会,打电话让她补尾款。”
阿泰把卫星电话拍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就是“笙 3”。
李朝阳盯着那串熟悉的备注,心脏像被塞进一辆高速逆行的外卖箱,砰砰砰撞得肋骨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是一次倒计时。
“喂?”
林笙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仍旧清亮。
李朝阳一瞬间想起14岁那年的早读课,她回身递给他一本《数学奥林匹克》,书页里夹着半颗椰子糖。
“……是我。”
他努力让声带保持平稳,可尾音还是飘了。
林笙沉默了两秒,忽然笑:“李朝阳?你又换号了?”
那声笑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深渊里往上提。
可下一秒,阿泰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李朝阳闭上眼,按照剧本一字不差地背:“昨晚那笔投资,平台风控抽查,需要你补交10的保证金,否则账户会被强制平仓。”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
良久,林笙轻轻“嗯”了一声:“要多少?”
“三万五。”
“卡号发我。”
李朝阳喉咙发干,目光扫过桌面的a4纸,那上面是打印好的“安全账户”。
如果他照念,三万五会瞬间掉进园区口袋,林笙也将被标记为“可继续深挖”。
他捏着纸边,指甲在“6228”上掐出月牙形的折痕。
“卡号……”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音量:“还是昨晚那个,6227……”
啪!
阿泰一巴掌扇掉他半句尾音。
卫星电话飞出去,撞在墙上裂成两瓣。
林笙的声音被切成断断续续的电流:“喂?信号不好……你再说一遍?”
李朝阳趴在地上,血顺着鼻腔滴在水泥地,像给黑暗盖了个猩红的骑缝章。
他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无声地动了动唇:
“快跑。”
水牢在地下一层。
四壁是发霉的瓷砖,水面到胸口,飘着排泄物和烟头。
李朝阳被扔进去时,绑在背后的双手还套着一根pvc管,防止他仰面漂浮——
要让他清醒着感受每一次呼吸的窒息。
灯炮在头顶滋啦闪烁,他数着节奏,一明一暗,像极了他曾在外卖路上遇见的红绿灯。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他忽然笑出声,污水灌进嘴里,呛得肺管火烧。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咣”一声被踹开。
老k——那个曾在大厂写代码、如今因为赌债被卖进来的p8——被扔进来,水花溅了李朝阳一脸。
“你也撤单了?”老k压低嗓音。
“嗯,对象是我初中同桌。”
老k愣了两秒,忽然伸手在水下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做得对。”
黑暗中,两个男人指尖冰凉,却像找到唯一的热源。
“我找到系统延迟漏洞,”老k用气音说,“能拖住到账十分钟,足够让受害人报警。”
“怎么传出去?”
“需要一张si卡,和一部没注册过的手机。”
李朝阳抬头,望向天花板角落——
那里,24小时监控的红点正在呼吸。
机会在三天后。
园区要给“业绩达标”的新狗推办“庆功宴”,阿泰他们会喝得六亲不认。
凌晨两点,守卫阿鬼坐在走廊尽头,抱着一把56冲,脑袋一点一点。
李朝阳被提前提审,理由是“写悔过书”。
他握着笔,手抖得像第一次送外卖赶超时。
“我悔过,我悔过……”
一行行歪斜的字,写满三张a4。
第三张背面,他用铅笔芯轻轻描了一幅地图——
从水牢到垃圾通道,从垃圾通道到围墙外的香蕉林。
地图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多加香菜。”
那是他和老k、模特小雅、大学生阿城约定好的暗号——
一旦在群里看到外卖备注“多加香菜”,就代表“计划启动”。
写完,他把铅笔芯掰断,吞进肚子。
阿泰捏着那沓纸,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早这么乖,少吃多少苦?”
李朝阳垂眼,看见自己胸口——
电击留下的焦黑疤,像一枚变形的“五星”。
悔过书成了通行证。
夜里,他被允许回宿舍拿枕头——实际是去厕所偷藏si卡。
园区厕所是旱厕,砖缝里塞着一只保鲜膜包着的小黑袋。
那是阿鬼之前欠他20万网贷时,留给他的“买命钱”。
他把si卡裹进伤口纱布,贴着肋骨。
心跳砰砰,像外卖箱里最后30秒倒计时。
回水牢路上,他故意慢半拍,让押解的保安踩到水坑。
保安骂骂咧咧,抡起枪托砸在他腰眼。
他顺势倒地,把si卡转移到指缝,然后整个人缩成虾米——
像极了他曾在暴雨天护住最后一单炸鸡的样子。
“世界以痛吻我……”
他在心里默念后半句:“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只是这一次,
好评要写在地狱的订单上。
si卡有了,手机在哪?
答案在“教具室”。
那是园区用来存放“剧本”的地方——
假身份证、假护照、假结婚证,以及一部用来拍照的“成功案例”旧iphone。
iphone没有卡槽,却被老k偷偷用回形针扩了孔。
凌晨三点,李朝阳以“上交检讨”为由,被允许进入教具室。
摄像头提前被老k用口香糖粘住。
三十秒,他插入si卡,开机,输入那串早已烂熟的号码——
。
中国反诈中心。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压低嗓音:“缅北果敢x园区,127名被困人员,请求定位。”
信号像一根发丝,在夜色里颤抖。
十秒后,电话断线。
李朝阳把si卡拔出,咬碎,咽下。
胃酸会替它保守秘密。
他转身,正对上门口的阿鬼。
少年守卫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成冰。
阿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自己:“……我姐,也在里面。”
李朝阳愣住。
阿鬼垂下眼,让开半步:“快跑。”
那一刻,他明白——
地狱里也有裂缝,裂缝里也能长出香菜。
第二天,园区炸锅。
“昨晚谁动了教具室手机?”
阿泰拎着电棍,挨个敲笼子。
李朝阳被单独提到操场。
太阳刚升起,像一枚烧红的硬币,贴在天灵盖。
“最后一次机会,”阿泰用棍尖挑起他的下巴,“说出来,留你全尸。”
李朝阳咧嘴,血痂裂开,露出八颗牙齿。
“卡号错了,对不起。”
阿泰暴怒,棍影落下。
肋骨发出清脆的“咔嚓”。
他倒在地上,蜷成一只虾米,却笑得更大声。
“你笑什么?”
“……我给她……打了五星。”
阿泰一脚踹在他太阳穴。
世界瞬间黑屏。
昏迷前,李朝阳听见遥远的广播——
“今日外卖备注抽奖活动,暗号:多加香菜。”
那是老k用园区内部广播系统,偷偷放的摩斯密码。
他闭上眼,
仿佛看见无数辆电动车,
正沿着黑暗的高速,
把香菜送往每一座孤岛。
再醒来,是在医疗室。
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像极了他曾在外卖站点消毒抹布的气味。
老k坐在床边,用一次性筷子在一次性杯子里搅葡萄糖。
“si卡的事,阿鬼扛了。”
“人呢?”
“吊在食堂门口,还剩半条命。”
李朝阳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k把杯子递给他,压低嗓音:“区块链区块,我写了求救哈希,币圈大v已经转发。”
“能救?”
“不知道,”老k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但代码不会说谎。”
窗外,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馒头,挂在电网上。
李朝阳仰头,把葡萄糖一口灌下。
甜得发苦。
他却笑:“……味道像椰子糖。”
老k没问椰子糖是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接着跑单。”
“嗯,超时扣款,可疼了。”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笑声牵动伤口,疼得钻心,
却像给黑夜点了“已送达”。
凌晨四点,李朝阳被扔回水牢。
水比昨晚高了两厘米,淹到锁骨。
他靠着墙,用指甲在瓷砖缝里刻下一行字:
“6227,对不起。”
刻完,他仰头,看见监控红点闪了一下。
像极了他第一次送外卖,顾客给他点的“五星好评”。
他闭上眼,
开始背诵明天的“话术本”——
“女士,恭喜您获得内部理财名额,限时十分钟……”
背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如果世界以痛吻你,
就把订单取消,
把香菜加满,
把卡号改错,
然后,
对地狱说——
对不起,五星给不了,
但我可以给你。
一个逃跑的十分钟。”
水牢的灯,灭了。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外卖袋,把他整个人套住。
却在最底部,
透进一丝光。
那是的屏幕,
是区块链的哈希,
是“多加香菜”的备注,
是阿鬼让出的半步,
是老k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是林笙在电话那头说“卡号发我”——
然后,
毫不犹豫输入错误的
那一个数字。
李朝阳泡在水里,
轻轻举起右手,
比出一个
五星好评的手势。
指尖滴水,
却像给黑夜
点了个
永不超时的
已送达。
水牢的灯再亮起时,李朝阳被提出去,却不是去见阿泰,而是被径直带进“经理室”。
那是整栋园区唯一铺了木地板的房间,门口摆着两株塑料发财树,树上粘着金色“福”字,红漆剥落,像结痂的伤口。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花衬衫,脖子上挂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咯吱咯吱,像嚼骨头。
花名叫“虎爷”,真正的老板。
虎爷抬眼,目光像湿抹布,在李朝阳脸上拖了一道,随手把一沓a4纸甩过去。
纸上打印的是昨晚区块链浏览器的截图:
区块高度,一笔00001bnb的转账,备注栏里藏着一串16进制哈希——
“0x6d656ee2cd”
转码后:ngun, have rcy
“解释一下?”虎爷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气压瞬间低了两度。
李朝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像过期番茄酱,竟有点甜。
“我不懂英文。”
虎爷笑了,露出三颗金牙:“可以,那就按规矩办。”
他抬手,旁边保镖递上来一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副老式电话交换机模样的装置,红蓝线裸露,像被剥皮的血管。
“这是当年金三角用来审共党的,一秒一百一十伏,心脏会跳成迪斯科。”
虎爷语气温柔,像在介绍一款新到的咖啡机。
李朝阳被绑在木椅上,手腕、脚踝、胸口,五个鳄鱼夹连着电线。
虎爷按下按钮前,忽然问:“听说你外号叫‘单王’,一天能跑一百二十单?”
李朝阳点头。
“好,”虎爷打了个响指,“给你个机会,十分钟内,把这两颗核桃送到隔壁食堂,交给厨师长,回来我放你走。”
他把核桃放在桌沿,轻轻一推,两颗核桃滚到李朝阳脚边,却被地板缝卡住。
李朝阳低头,看见自己双腿被绑,一步也迈不了。
虎爷大笑,按下通电键。
电流像千万根钢针,顺着血管一路狂奔,他全身瞬间弓成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咬死了牙关。
三秒后,断电。
虎爷俯身,用核桃轻轻碰了碰他烧焦的胸口:“单王,超时了,差评。”
李朝阳喘得像漏风的外卖箱,却咧嘴笑:“……地址错了,能改吗?”
虎爷眯眼,抬手就要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敲门声。
虎爷皱眉,狠狠踹了李朝阳一脚,转身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李朝阳在地板上摸到一颗掉落的核桃,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塞进嘴里。
他咬碎,咽下去。
喉咙被划破,血涌出来,他却笑出声——
“五星好评,已送达。”
当晚,园区进入紧急状态,所有“猪仔”被赶回宿舍,手机信号全屏蔽,连监控都关掉,防止再被“内鬼”上传。
李朝阳被扔回水牢,胸口电击疤渗出血水,把水面染成淡粉色。
老k隔着铁栏,用摩斯敲墙:
“——坚持,明天换防。”
李朝阳用中指轻轻回敲:“——收到。”
黑暗里,他仰头,看见天花板裂缝渗下一滴水,正好落在他眉心。
冰凉,像深夜顾客递来的一瓶矿泉水。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送外卖,暴雨天,顾客在备注写:
“慢慢来,安全第一。”
那天他超时十分钟,顾客还是给了五星,还打赏了二十块。
二十块,他买了双新手套。
如今,那双手套早就烂在缅北的泥巴里,可那句话还在,像暗号,像火种。
他把头埋进膝盖,轻轻对自己说:
“慢慢来,安全第一。”
声音低得只有心脏能听见。
水牢外,探照灯扫过,像深夜马路的远光灯,一闪而逝。
李朝阳抬头,在水面倒影里,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瘦得脱相,眼里却燃着两簇幽蓝火苗。
他冲那张脸笑了笑,火苗晃了晃,没灭。
凌晨三点,阿鬼来了。
少年守卫腰间别着一串钥匙,走路像猫,没有声音。
他蹲在水牢边,用一根一次性筷子,悄悄拨过一只塑料饭盒。
盒里装着半份蛋炒饭,上面铺了厚厚一层香菜。
“吃吧,”阿鬼声音发颤,“我姐说,香菜……辟邪。”
李朝阳伸手,想接过,却抬不起胳膊。
阿鬼左右看看,干脆跳进水里,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喂饭。
第一口下去,李朝阳眼泪差点出来。
香菜的辛辣冲鼻,像极了他老家鲁中春天的第一场韭菜花。
“阿鬼,”他低声问,“你姐叫什么?”
“……阿香。”
“她也在园区?”
阿鬼点头,眼圈红得吓人:“被叫去‘会所’了,说陪酒,其实已经……”
后面的话,被一声哽咽堵住。
李朝阳嚼着饭,喉咙里像塞满玻璃碴,咽得生疼。
他把饭盒底最后一颗饭粒刮干净,抬眼,认真看着阿鬼:
“我带你一起走。”
阿鬼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手上有命,走不了的。”
“那就一起把命还了。”
李朝阳伸手,在水里与他击掌。
两只湿漉漉的手,像两片浮萍,终于找到同一根藤蔓。
远处传来脚步声,阿鬼把饭盒踩扁,塞进裤腰,猫一样跳出水牢。
钥匙“哗啦”一声,锁舌扣紧。
黑暗重新合拢,却不再像之前那么黑。
李朝阳闭眼,把香菜的味道,一点一点,咽进骨头里。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穿着外卖制服,骑着那辆爆改过的小牛,飞驰在鲁中平原的麦浪上。
后座上坐着14岁的林笙,她抱着一只椰子糖盒子,风吹起她的刘海,像黑色焰火。
“李朝阳,”她喊,“如果世界以痛吻你,你怎么办?”
他回头,大声答:“我就给它差评,再送它一瓶冰可乐!”
林笙笑,盒子里的糖纸哗啦啦响,像风铃。
突然,麦田裂开,变成深渊,电动车一头栽下去。
他坠落,坠落,却在即将触底的瞬间,被一只手拽住。
抬头,是阿鬼,是老k,是模特小雅,是食堂里被剁掉手指的厨师,是所有“猪仔”叠成的塔。
他们一起喊:
“把单送完!”
他猛地惊醒,水牢的水位已经涨到下巴,呼吸只能仰脸,像离岸的鱼。
头顶的铁栅栏外,天空泛起蟹壳青,一线天光,笔直地刺进来。
李朝阳张嘴,用尽全力,对着那线天空,轻轻送出一句:
“您好,您的外卖已到达,请给五星好评。”
声音被水闷住,却像一粒种子,落进裂缝。
下一秒,他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像雷,又像爆破。
整个水牢晃了晃,铁门“咣当”弹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冲进来。
老k的吼声远远传来:
“朝阳,跑!”
他咧开嘴,露出被电焦的牙根,笑得比朝阳还亮:
“收到,差评已提交,
——接下来,
换我送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