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莲花桥下的路灯影子缝里,像把刀插进刀鞘。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最后一张截图:今天第113单,系统给出的导航距离49公里,预估时长32分钟;而他实际跑了72公里,用时58分钟。
“多出来的23公里,够我绕去给我爸买一碗热豆腐脑。”
他把截图拖进一个命名为《谎言清单》的文件夹,里面已经躺着3814张同类照片,占内存127个g。
过去66天,他一边跑单,一边给每一单“记小黑账”:直线距离、系统导航、实际导航、商家出餐耗时、路口红灯数、小区步行段、电梯等待秒数、顾客是否定位错误……
66天,他跑了6812单,记下196万条数据,平均一单28项字段。
这些数据被他拆成十张excel,每张20万行,电脑风扇一转就像园区小黑屋的电击器,嗡嗡作响。
“兄弟,别吵,我在把算法往墙角逼。”他拍拍键盘,像安抚一匹烈马。
早上七点,林笙睁开眼,旁边床位只剩余温。
客厅传来豆浆机刀片粉碎黄豆的轰鸣,以及李朝阳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如果红灯权重系数从14降到115,整个城南的时空预估就能下降8……”
林笙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餐桌上一台旧笔记本正跑python,屏幕里一条折线图疯狂抽搐——那是朝阳写的“骑手时间差模拟器”。
“你又熬通宵?”
“我熬的不是夜,是平台的玻璃心。”
林笙叹口气,把一杯豆浆推到他面前:“市监局真会看你这三万字?”
“不看也得看,我给他们写了三种颜色:红的是血,蓝的是汗,绿的是钱。”
说着,他把屏幕切到word,页脚显示82页,字数。
标题方正黑体一号字——
《关于即时配送算法时空预估失真的实证研究及行政监管建议》
副标题:一名骑手66天的自白与自救
署名:李朝阳(众包骑手,工号:fy)
写报告,他第一次用了“我”以外的主语——“我们”。
“我们”是6812次接单app里跳动的蓝点,是深夜被导航带去坟场调头的倒霉蛋,是被迫爬27层楼梯的“电动车战神”,也是父亲节那天把蛋糕坐烂在电动车后座仍笑着给顾客道歉的父亲。
报告第一章,他放了一张热力图:
图像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晚高峰误差峰值42,午间低谷也有18。
他用红框标出“异常高误差带”
“前者是写字楼爆单期,后者是夜宵时段。
平台用‘顺路拼单’叠单率冲单量,结果时空预估模型仍以‘单点直线’为基准,导致误差被骑手人肉消化。”
第二章,他拆给市监局五位领导的“黑话”——
1 预计收入(earng estiate):算法给骑手看的“画饼”,含动态溢价,实际到账打七折。
2 顺路度(atch sre):平台宣称>90的拼单,在导航投影里夹角大于38°,等于让骑手原地掉头。
3 时空惩罚(ti-space penalty):顾客端显示“骑手已迟到”,其实系系统把“出餐时间”强行算进“骑行时间”。
4 负向反馈屏蔽(negative feedback askg):顾客给差评,若命中“算法缺陷关键词”,系统把评分降权,对外展示“暂无评价”。
5 疲劳分段(fatigue split):平台把连续工作10小时的骑手在线状态强制下线6分钟,规避“超工时”监管,但实际单量转嫁给相邻骑手,疲劳并未消失。
第三章,他给出数学推导——
用最小二乘法对66天数据做多元线性回归,因变量为“实际用时/系统预估”,自变量为“叠单数”“红灯数”“步行段距离”“天气”“是否定位漂移”。
结论:
他把代码贴在附录,整整47页,附赠github地址,欢迎领导“跑一遍”。
第四章,他写“骑手视角的七条人命”——
1 郑州暴雨夜,导航让骑手下桥洞,结果水位齐胸,人电双亡。
2 成都骑手为赶“5分钟超时”,闯红灯被撞,拖行20米。
3 深圳女骑手被系统导航进高速,交警拦下,扣车罚款,哭到脱力。
4 西安大学城,定位漂移18公里,骑手在坟场绕单20分钟,次日辞职。
5 上海冬天,系统预估“300米步行”,实际小区封闭,需绕2公里,骑手怕超时翻栏杆,摔断腰椎。
6 昆明一男子深夜接单,系统连续派5单,疲劳骑行12小时,心梗猝死。
7 他自己——李朝阳——在缅北园区电击室,梦里都是“您有新的美团订单”。
第五章,他写“建议”——
1 强制平台公开算法可解释性文档,每季度向市监局备案更新。
2 建立“骑手申诉即复核”小时内人工二次核算,若误差>15,平台按单倍配送费补偿骑手。
3 将“叠单夹角”的拼单需二次人工确认。
4 禁止将“出餐时间”计入“骑行时间”,商家出餐超15分钟,系统自动为骑手延长30超时阈值。
5 每单结束,强制向顾客展示“实际行驶路线图”,接受“是否与导航一致”评价,若顾客标记“路线严重不合理”,计入平台信用分。
7 市监局设立“算法合规随机人”岗位,公开招聘骑手背景人员,以“神秘顾客”身份持续抽检,年薪由平台罚金池支付。
第六章,他写“致谢”——
“感谢66天里借我手机拍照的193位同行;
感谢深夜给我递一瓶矿泉水的陌生小姐姐;
感谢林笙,替我按住恐惧,让我把电击记忆转写成代码;
感谢老k,你倒在区块那天,我答应你把‘人’写进0与1之间;
感谢市监局,如果这份报告能让下一个骑手少摔一跤,我就没白写。”
word转pdf,83页,302兆。
随后又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如果我不在了”——
里面除了报告,还有一份遗嘱、一段30秒录音、一张儿子满月照。
遗嘱只有三行:
“1 我若猝死,把我的器官捐给骑手同行;
2 把我的电动车拍卖,钱给爸买靶向药;
3 把我的数据开源,谁都能下载,谁都别替我署名。”
录音里,他喘着气笑:“别给我立雕像,雕像会挡人行道。”
上午九点,市监局大门。
李朝阳穿着黄色工服,胸口“fy”logo被汗水浸成深色。
保安拦他:“送外卖走侧门。”
“我不送外卖,我送自己。”
他把u盘举过头顶,像举起一枚火炬。
十分钟后,办公室一位女科长出来,接过u盘,目光在他手掌的老茧上停了两秒。
“你写的?”
“我跑的。”
“好,我们研究。”
“请尽快,”他顿了顿,“跑单的时候,时间按秒计费。”
女科长忽然立正,向他伸出手。
李朝阳愣了一下,把刚擦过汗的右手在裤缝上又抹一把,才握上去。
那一刻,他想起园区小黑屋的电击夹,想起被吊在操场看龙虎榜的夜,想起老k背后中弹仍把他推过河的手。
原来手与手之间,还可以传递别的东西——
比如信任,比如责任,比如把算法逼到墙角的勇气。
回站点的路上,系统给他推了第113+1单。
备注写着:多加香菜。
他笑了笑,点下“确认接单”。
耳机里,林笙刚发来的语音:“我爸说,报告他托人打印了厚厚一本,放在病房床头,比靶向药还管用。”
李朝阳没回,只把电动车转把拧到底。
风掠过耳边,像一页页翻动的a4纸,哗哗作响。
那声音在说——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但若算法继续咬人,我就把它按在五星中央,
用20亿次心跳,
用3万字血肉,
用一名骑手、一个父亲、一个幸存者的名字,
逼它,
学会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