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谁的血,是源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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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大礼堂,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红色的横幅从穹顶垂下,上书“青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现代化治理专题讲座”,字迹庄重。

沈砚文站在讲台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温润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悲悯而睿智的光晕。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为了洗净尘埃,迎接今日这场知识的盛宴。

“……传统的生命力,不在于故步自封,而在于与时俱进地扬弃。”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我们今天谈‘正本清源’,要正的,是科学的、可传承的技术核心;要清的,是附着其上的,带有封建迷信色彩、阻碍生产力发展的非理性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前排的县领导们频频颔首,神情专注。

“比如,青禾村流传的所谓踩曲歌谣,还有那个静听之夜。这些,本质上是一种群体性的情绪宣泄,对于提升酒曲质量、优化酿造工艺,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吗?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要做的是‘去情绪化传承’,将经验升华为数据,将仪式剥离为技术。这,才是对非遗最好的保护!”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热烈而真诚。

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却没鼓掌。

她是县实验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老师,也是沈玖酿酒学员小雨的妈妈。

她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沈砚文,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阵寒意。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个陈旧的作文本。

那是女儿小雨十年前的本子,字迹稚嫩。

其中一篇周记的题目是《我的理想》。她翻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刺入眼中:“……沈教授来我们学校讲课,他说,酿酒是很辛苦的体力活,女人力气小,不适合酿酒,应该在家里做饭,支持男人。所以,我长大了不想酿酒了。”

轰的一声,小雨母亲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死死地攥着作文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原来,那种“理所当然”的偏见,就是这样,被一个披着“知识”外衣的权威,早在十年前,就种进了一个九岁女孩的心里。

而此刻,讲台上的沈砚文,正享受着新一轮的掌声。

同一时间,青禾村那间尘封了几十年的老录音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霉菌混合的特殊气味。

沈玖没有去听那场讲座。

她正屏息凝神,看着阿光操作一台古董般的机器。

那是一台民国时期德国生产的蜡筒录音机,黄铜喇叭闪烁着黯淡的光泽,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

这正是当年沈玖的太奶奶,那位真正的沈氏首席曲师,录下《启灵谣》时所用的设备。

“这东西……简直是古董里的活化石。”阿光的声音里带着朝圣般的虔诚,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冰冷的机身,仿佛在触碰一段凝固的时光。

经过整整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修复、调试,更换了数个早已停产的零件后,这台沉睡了近一个世纪的机器,终于再次发出了微弱的运转声。

阿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将一根几乎断裂、布满霉斑的蜡筒,无比珍重地安放在转轴上。

唱针落下,一阵巨大的“呲啦”声后,一段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韧劲。

她在低声吟唱,背景里,是整齐划一、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那是女人们在酒坊里踩曲的声音。

唱罢一段,她停了下来,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娘走的时候,把这三十七味曲药的配比,一句一句,喂到了我嘴里。她说,这是咱女人的命,得拿心尖血养着。可……可族谱上,记的却是我男人的名字……我不恨,我就是怕,怕后人不知道,这酒香里,到底是谁的魂……”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录音室里一片死寂。沈玖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那声音,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血脉深处的记忆。掌心的灼热感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刺麻,而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

她知道,这位先人,在等她。

就在这时,录音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是小马。

这位一向干净体面的县文化馆青年干事,此刻却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都扣错了位,脸上满是汗水和挣扎。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都被他捏得起了毛:“沈玖姐……”他声音发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出事了。”

他将那份内部通报拍在桌上,标题赫然是《关于成立“青禾沈氏酿酒”国有化管理理事会的初步方案》:“他们说,为了‘防止资源碎片化’,要将‘沈氏酿酒’这个品牌收归国有,交由沈砚文教授牵头的理事会统一管理、统一运营。”小马的嘴唇在哆嗦,眼神里满是信仰崩塌后的破碎与迷茫,“他们说这是‘产业升级’,是‘现代化治理’……可,可我怎么听着,这像是……像是回到了从前?把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收上去,再由他们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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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玖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的目光平静如深潭。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根承载着百年心声的蜡筒,小心地用软布包好,递到小马面前:“小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曾经信他,因为你和我一样,尊重知识,敬畏历史。”

她顿了顿,直视着小马的眼睛:“现在,请你用你所尊重的知识,去还她们一个名字。用你所敬畏的历史,去纠正另一段历史。”

小马看着眼前的蜡筒,又看看沈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颤抖的手,终于稳稳地接了过去。那一刻,他仿佛接过的不是一根蜡筒,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个迟到了百年的真相。

次日,县文化馆非遗项目推进会。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沈砚文作为特邀专家,正意气风发地宣布着“青禾沈氏酿酒管理理事会”的成员名单。

名单上,赫然是他自己,以及几位县里的领导和两位外来的“投资方代表”:“……理事会的成立,标志着青禾酿酒产业,将从作坊式的、零散的生产模式,正式迈向科学化、集团化、品牌化的新阶段!”沈砚文的声音洪亮而自信。

台下,掌声即将响起。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后排的小马,猛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场中央的音响控制台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段苍老、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女声,伴随着整齐的踩曲声,回荡在整个会议室:“……我娘传我三十七味曲药配比……可族谱上,只记了我男人的名字……我不恨,就怕后人不知道……”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望向脸色煞白的小马。

沈砚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没等他开口,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沈玖缓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讲台,打开了投影仪。

巨大的幕布上,首先出现的,是两张声谱图:“这是沈砚文教授论文中引用的,所谓‘沈氏首席曲师口述录音’的声谱图。”沈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拿起激光笔,指向其中一条曲线,“这是经过我们技术分析,反向推导出的原始女声音轨模型。大家可以看到,在基频和共振峰位置,两条曲线,完美重合。”

她顿了顿,放出下一张图:“这是从那段伪造录音的背景噪声中,提取出的一段咳嗽声。”幕布上,两段微小的波形图并列着,同样近乎重合,“而这一段,来自沈教授近年一场讲座的录音。这个清嗓子的习惯,三十多年,一点都没变。”

会场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玖没有停,她放出最后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被放大的、来自小学生作文本的照片:“当一个学者,开始教一个九岁的孩子‘女人不该酿酒’时,他就已经背叛了历史。”沈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利剑,直刺脸色惨白的沈砚文。

她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全场:“沈教授,你口口声声说要‘正本清源’。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所谓的这个‘源’,到底是谁的血?这个‘本’,又抹去了谁的名?!”

“一派胡言!荒谬!”沈砚文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个别案例!这只是个别案例!不能因为一段来历不明的录音,一个被误导的小学生,就否定几代人,尤其是男性匠人在技艺传承中的主体贡献!”

他的话音未落,台下一个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台上的沈砚文,嘴唇哆嗦着,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我……我娘,也是踩曲的。她嫁到我们村,带来了新的曲方,让酒更好喝了。可她走的时候……累死的……连个名字,都没刻上坟头。”

像是第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眼眶通红:“我奶奶,一辈子都在酒坊,她手上磨出来的茧,比男人的都厚!可族谱上,她那一栏,只写了‘妻’!”

“还有我外婆!”

“我姨奶奶!”

第三个,第四个……十几个或苍老或中年,来自青禾村和附近村镇的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都是那些被遗忘、被抹去名字的女酿酒师的后人。他们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胆怯,但汇集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一句句,一声声,拷问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权威。

会场的角落里,阿光悄悄举起了手机,开启了直播。弹幕瞬间如火山般喷发:

“天啊!我听到了什么?历史是这样被篡改的吗?”

“那个老奶奶的声音,我哭了!‘就怕后人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一直跪拜的‘传统’?一个被精心剪裁过的谎言!”

“支持沈玖!支持小马!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玖静静地站在台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股灼热感,此刻如烈火般燃烧。

她知道,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她的对手,也早已不是沈砚文,不是某个资本,而是那个披着文明与权威外衣,试图将无数鲜活的生命与功绩彻底掩埋的,遗忘本身。

而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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