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话宪章》墨迹未干,山风里已然带上了几分新酿开坛的凛冽甜香。
不过一周,五村的空气都变了。
青禾村的制曲师傅第一次踏进了大王庄的曲房,对着人家的秘方啧啧称奇。李家洼的女人则用扁担挑来了自家最好的高粱,指名要换沈玖亲手酿的“青禾春”。
约定中的联合采购队已经上路,去往县城的大车上,坐着五个村子派出的最精明的女人,她们的钱袋子系在一起,目标是把原料价格压到最低。
一切都像是那本册子封面上,“土话宪章”四个字一样,有了规矩,有了奔头。
直到第七天夜里,一声急促的擂门声,砸碎了青禾村的宁静。
来的是李家洼的阿秀,她丈夫是村里的会计,消息最是灵通。女人一头扎进沈玖的院子,跑得太急,发髻散乱,脸上混着汗水和泪痕,一股尘土的焦灼气味扑面而来。
“沈玖姐!出大事了!”
她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
“我们村西头那片坡地,要被占了!”
沈玖心里一沉,扶住她:“慢慢说,什么地?”
“就是……就是我们五村轮耕的那片荒坡!”阿秀攥紧了沈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县里来了人,说是丰禾集团要搞什么生态农业示范区,点名就要那块地!我们族老……他们……他们今天下午就要签字画押了!”
沈玖的目光骤然变冷。
那片地,正是《土话宪章》里白纸黑字写明的“轮作共享田”。
阿秀哭了出来:“我们去拦,可族老把我们骂了回来。他们说,‘你们女人家懂个屁的政策!人家集团给钱,给工作,这是天大的好事!’可那地……那地是我们姐妹们一犁一锄翻出来的啊!”
沈玖没说话,转身回屋。
片刻后,她拿出那本崭新的《土话宪章》,翻到关于土地共享的那一页。油墨的气息犹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前几天祠堂里那些女人一句句争回来的。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像是在触摸某种滚烫的誓言。
“阿秀,你们当年立的共耕契约原件,还在吗?”
阿秀一愣,用力点头:“在!在我婆婆那儿压箱底呢!”
“天亮就去取来。”沈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通知其他三村的姐妹,还有,去把陆川和阿娟叫来。”
夜色深沉,油灯下,几颗脑袋凑在一起。
陆川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飞速划过,调出了最新的卫星影像图。屏幕上,李家洼西侧那片土黄色的坡地,像一块粗糙的补丁,贴在连绵的绿色田野上。
“麻烦了。”陆川眉头紧锁,“这份共耕契约,没有在土地管理部门备过案。从法律上讲,它只是一份民间协议,对抗不了政府的征地规划。”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秀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沈玖却像是没听见,她接过阿秀连夜取来的那份契约。那是一张泛黄的麻纸,边缘已经毛糙,折痕深重,仿佛一碰就要碎裂。上面的字迹是几十年前用最普通的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正文那些“五村协力,共渡荒年”的字句上,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
在纸张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用更细的笔触写下的小字,几乎要被岁月磨平。
“立约为证,麦熟为凭。”
沈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八个字上。
麦熟为凭。
不是以官府的印章为凭,不是以族长的签名为凭,而是以麦子成熟为凭。这片土地的最高律法,是粮食的生长周期。
她的心,猛地一跳。
“陆川,”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你把时间往前调,三十年,四十年,把所有能找到的航拍图都调出来,放大那块地。”
陆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操作。
一张张黑白或伪彩的图片在屏幕上闪过,时间在倒流。田地、村庄、道路在变迁,但那块坡地,始终在那里。
“停!”沈玖忽然喊道。
陆川停在一张三十年前的航拍图上。图像模糊,但足以辨认。
“放大,再放大!”
随着图像被像素化地放大,一个奇特的细节浮现出来。那片坡地的犁痕,并非寻常的平行线条。它们交错、盘旋,呈现出一种规律而复杂的编织状纹理。
“这是……三行交错犁法!”一直沉默的许伯突然开口,他凑到屏幕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我小时候听我奶奶提过!她说这是女人下地才用的法子,省力气,还能保水保肥!”
陆川立刻切换到其他年份的图片。二十年前,十年前,五年前……无论土地是种着作物还是在休耕期,那种独特的、如同编织物一般的犁痕,始终存在。
它就像一个刻在土地上的隐秘签名。
“我明白了。”陆川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玖,“这片地,不只是一片撂荒地。它是一部活着的农耕史!这种‘三行交错犁法’,只存在于口述记忆里,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如果我们能证明这片土地是这种活态农耕文化的唯一载体,我们就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至少能争取到一个缓冲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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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旁的阿娟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文化’,怎么让县里的领导,让丰禾集团的人‘看见’?”
是啊,怎么看见?
看不见的犁法,听不见的传承。
沈玖沉默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腕上轻轻划过,那里,签到系统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回应她的思绪。
【“未来回响”第三阶段待激活——需在非本村地点,触发一次深度历史共鸣。】
非本村地点……深度历史共鸣……
沈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李家洼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坡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颠簸在乡间小路上,载着沈玖、阿娟、许伯,以及几只造型古朴的陶瓮。
车子直接开到了李家洼西坡下。
坡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边,是西装革履的丰禾集团代表,簇拥着几位县里的干部,正对着图纸指指点点,意气风发。
另一边,是李家洼的族老和男人们,他们神色复杂,既有对金钱的渴望,又有面对同村女眷时的局促。
而坡地的正中央,李家洼的几十个女人站成一排,像一道脆弱却坚决的堤坝,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气氛剑拔弩张。
“沈玖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三轮车。
丰禾集团的负责人姓王,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这位就是青禾村的沈小姐吧?久仰大名。不过,这是我们集团和李家洼村的内部事务,您是不是……”
沈玖没理他,径直走到那群女人面前。
她让许伯将那几只陶瓮在田埂中央一字排开。那是一种古老的扩音装置,在没有电的年代,村里唱大戏就靠它把声音传遍全场。
“各位叔伯,各位领导。”沈玖站上田埂,声音清亮,穿过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闹事,也不是来阻碍李家洼村发展。我们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片地,在被叫做‘地块编号734’之前,它叫什么?”
人群一片寂静。
沈玖转向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那是阿秀的婆婆,也是当年共耕契约的签订者之一。
“刘阿婆,您来告诉大家。”
刘阿婆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那些男人,又看了一眼沈玖鼓励的眼神,终于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陶瓮的开口,像是对着自己的心窝子说话。
“它……它没名字。”
“荒年的时候,男人都出去逃活路了,村里只剩下我们这些女人和老的少的。眼看就要断粮了,我们几个村的姐妹们就凑在一起,偷偷开了这片没人要的乱石坡。”
她的声音通过陶瓮的共鸣,变得悠远而沉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时候,族里不许女人碰犁,说是不吉利。我们都是半夜偷偷干。石头把手磨得全是血,我们就用泥巴糊上。没有壮劳力,我们就想出了这个‘三行犁’的法子,一个人扶着,两个人拉着……”
“那年春天,我们种下了救命的麦子。可是……可是麦子还没熟,李家三丫、王家二妮、还有赵家的小媳妇……她们三个,没撑过去,饿死了。”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滚滚而下。
“她们就埋在这片地里。我们没给她们立碑,就把最好的麦种,埋在了她们头顶上。我们说好了,只要这片地还在,她们就没死,就还跟我们一起,等着麦子熟。”
风,突然大了。
坡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玖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默念。
“共耕。”
“救荒。”
“女子掌犁。”
手腕上的签到系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滚烫震动。
她不动声色。
正午的太阳,变得炽烈起来。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对着县里的干部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田埂中央的那几只陶瓮,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奇异的嗡鸣!
“嗡……嗡嗡……”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更像是无数双脚踩踏在干涸土地上的回响,又像是无数把犁铧划破土层的共振。
紧接着,一段模糊、古老,却节奏分明的哼唱,仿佛从地下深处,顺着陶瓮的开口,一点点浮了上来。
“一行播春雨……喔嘿……”
“两行养根脉……喔嘿……”
“三行留种……归仓台……”
歌声质朴,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汗水的咸涩,正是那早已失传的《三行犁谣》!
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家洼的村民们,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曲调,只在他们奶奶辈、太奶奶辈的闲谈中零星出现过,谁也唱不全,谁也记不清,它像个传说,飘在村庄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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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娟猛地翻开她的笔记本,她刚刚记录下的刘阿婆的口述,那些关于农事节奏的细节,竟与这歌词的韵律,严丝合缝!
“一行播春雨……是说的开春第一遍浅耕……”
“两行养根脉……是第二次深翻,让麦根扎下去……”
“三行留种归仓台……是说秋收后,要把最好的那行麦子留作种子!”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村民,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唤醒,不自觉地跟着那从陶瓮中传出的旋律,低声哼唱起来。
开始是几个老人,然后是中年的妇女,最后,连一些年轻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汇成一片,如浪潮般席卷了整个山坡。
那声音里,没有悲愤,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最原始的、与土地相连的生命力。它在宣告,这片土地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歌谣,有自己的灵魂。
丰禾集团的代表和县里的干部们,彻底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看着那些自发围成一圈、齐声歌唱的村民,脸上的傲慢和不耐烦,被一种近乎惊恐的迷茫所取代。
这已经不是征地,这是在惊扰一片土地的安眠。
当晚,消息传来。
县里派来的评估组,以“征地地块涉及疑似非物质农耕文化遗产,需组织专家进一步论证”为由,临时撤回了征地方案。
夜色如水。
沈玖站在李家洼西坡的田埂上,晚风吹起她的发梢。
人群已经散去,坡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首歌谣的回响。
她的手腕上,签到系统的屏幕,终于亮起了全新的提示。
【“未来回响”第三阶段解锁条件达成——历史共鸣已在非本村地点被三人以上共同感知。】
【第三阶段:“母曲”激活。】
沈玖关掉屏幕,抬头凝望星空。
那句刻在摩尔斯码里的遗言,再次于心底响起:“母曲不在罐中,在人心。”
远处,大王庄的山岗上,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不知是谁,白天在那粗壮的枝干上,重新挂上了一面铜锣。
夜风吹过,那面无人敲击的旧锣,正随着枝丫轻轻晃动,一声,又一声,传来若有若无的,悠长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