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淑媛那边的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虽未明言结盟,但那份因三公主病情缓和而产生的感激与善意,如同在冰冷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带着温度的石头,涟漪虽不汹涌,却切实地改变了揽月轩周遭的氛围。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不再是最次等的,偶尔甚至能见到一些时令鲜果;张嬷嬷熬药时的抱怨声少了些;连刘公公扫地的范围,似乎都扩大到了更靠近宫门的位置。
江泠儿深知,这份“善意”需要小心维系,更需将其转化为更实际的助力。静淑媛位份不低,性情看似恬淡,但能在后宫立足且育有公主,绝非凡俗。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对方的好感,更是一个能通过静淑媛,接触到更高层次信息和人物的跳板。
机会在一次严嬷嬷前来送三公主近日喜欢吃的蜜渍金桔时,悄然降临。
两人闲话几句,严嬷嬷似是无意间提道:“……我们娘娘近日心情颇佳,连带着宫中用的香也换了些。陛下前日过来看公主,还夸了一句,说这清浅的果香比往日那些浓腻的香料闻着舒心,说是让他想起早年在外征战时,山野间的清新气息。
说起来,陛下对气味是顶挑剔的,贵妃娘娘前几日命人制的百合香露,香气浓烈,陛下只闻了一下便蹙了眉,说是熏得头疼。倒是林修容送的安神香囊,气味清苦些,陛下却肯留在案头。”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立刻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慕容宸不喜浓香,偏爱冷冽、清新、自然或清苦的香气。
并且,那位擅香的林修容已然凭借此道得了些青睐,而骄纵的贵妃则碰了钉子。
这条信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江泠儿脑海中的一片区域。她回想起第一个世界,作为顶级影后,她对香水、香氛的了解堪称专家级别。
那些顶级调香师们阐述的香调理论、前中后味的变化、如何用香气塑造氛围和表达个性……这些知识,早已融入她的审美体系。
而在此界,虽无现代化学香精,但天然的香料、药材、干花、树脂种类繁多,其搭配运用,同样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尤其在宫中,更是妃嫔们争奇斗艳、暗含心思的常用手段。
她不能模仿林修容的清苦药香,那是对方的领域,也需避开贵妃那般浓艳甜腻的风格。她要创造的,是一种独一无二、只属于“江才人”的嗅觉印记。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心中勾勒成型。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材料。
借口需要些安神助眠的香草,她通过小荷和刘公公,用节省下来的微薄银钱或是以帮忙做些绣活为交换,从内务府底层太监或负责打理花圃的宫人那里,换来了些寻常易得的材料:干燥的柏木屑、品质一般的龙脑片、清新的柠檬香茅草、带着凉意的薄荷叶,以及一些气味清雅的腊梅花瓣和橘皮。
用料无一珍贵,甚至有些是边角料,毫不起眼,绝不会引人注目,更不会像那位暴发户、自作聪明的妃嫔那样,动不动就炫耀价值千金的西域奇香。
材料备齐,她便开始了她的“创作”。
她并未像宫中寻常制香那般追求繁复华丽,而是运用专家级的审美与造型能力,将现代香氛的层次感、留香技巧与古典香囊的含蓄内敛相结合。
她以柏木的沉稳木质香为基底,加入龙脑片带来一丝通透的凉意,仿佛雪后松林;再用柠檬香茅和薄荷叶调和出清新上扬的前调,如同山间清泉,瞬间抓住嗅觉;最后,点缀少量碾碎的腊梅花瓣和烘干的橘皮,增添一抹若有若无的甜暖花香与果香,避免气味过于冷硬,使其在清冷中透出些许生机与灵动,更贴合“山野清新”中蕴含的生命力,也与林修容纯粹的清苦药香区分开来。
配比是关键。
她凭借对气味极其敏锐的感知和强大的精神力进行微调,反复试验,直到找到那个最精妙的平衡点——香气清幽不俗,冷冽中带着回甘,扩散力持久却不过分张扬,如同空谷幽兰,暗香浮动,需要靠近些,或者借助风力,才能捕捉到那抹独特的韵味。
她将精心调配好的香粉,装入一个素净的月白色锦囊中,只在角落用银线绣了一株姿态嶙峋的墨梅,再无多余装饰。整个香囊看起来简洁雅致,与她“江才人”低调的身份相符,但内蕴的玄机,却远超其外表。
接下来,便是“场景营造”。她通过刘公公那些看似闲聊的“老故事”,以及严嬷嬷偶尔透露的零星信息,大致摸清了慕容宸平日下朝后,若无紧急政务,惯常会经过御花园哪几条路径前往后宫或书房。
她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但景致还算清幽,且靠近一片腊梅林的石子小径。这里不似那位异域风情、福星体质的胡姬所居宫殿附近那般热闹,充满异域歌舞,而是更符合她想要营造的“空谷幽兰”般的氛围。
时机选在一个晴朗却微有寒意的清晨。
她算准了慕容宸下朝的大致时辰,提前来到那条小径,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佯装在专心致志地修剪一株姿态颇佳的腊梅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乌发简单地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天生丽质,肌肤在晨光下近乎透明。
这身打扮,与那位清冷才女、厌恶权谋的妃嫔有几分形似,都追求素雅,但江泠儿刻意营造的是一种更易于接近的、带着些许怯懦的纯净,而非彻底的疏离。
她将那个素白香囊,看似随意地系在了腰间显眼却又不会过于刻意的位置。
微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也恰到好处地将她身上那抹独特清幽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送向小径的入口处。
她全身心沉浸在“修剪花枝”的动作中,大师级的表演艺术让她每一个抬手、每一个侧首都充满了韵律感,如同精心编排的舞蹈。
她低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眼前的梅枝。
这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纯净的美,与宫中常见的浓妆艳抹、刻意逢迎截然不同,也区别于那位白莲花、顶级演技派可能营造的柔弱——她的柔弱更显自然,带着初入宫闱的青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剪下一段枯枝时,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江泠儿心脏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修剪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放缓了些,仿佛被脚步声惊扰,微微侧耳倾听。她能感觉到,除了那沉稳的脚步声,还有几道属于太监和护卫的、更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一道低沉而带着些许威严的男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你是哪个宫的?在此作甚?”
江泠儿仿佛这才惊觉有人,手一抖,小银剪差点掉落。
她慌忙转过身,脸上瞬间染上一抹受惊小鹿般的慌乱与无措,盈盈拜倒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如同微风拂过琴弦,轻柔悦耳:“奴婢……奴婢揽月轩才人江氏,参见陛下。奴婢不知陛下驾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她跪伏在地,身姿却保持着一种易于欣赏的优美弧度,脖颈低垂,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曲线。
慕容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先是看到了那张抬起的脸——饶是见惯美色的帝王,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
但更吸引他的,是随着她转身动作,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清冷幽远的香气,与他记忆中某种模糊而令人舒心的气息隐隐契合,驱散了早朝带来的烦闷与殿内熏香的滞腻。这香气,与林修容的安神香不同,更清冽鲜活;也与记忆中那位已渐行渐远的清冷才女身上偶尔沾染的墨香、竹香不同,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引人心动的韵律。
“揽月轩?”慕容宸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语气并未显露出不悦,“起来回话。”他身侧那位心腹大太监德公公,眼神精明地扫了江泠儿一眼,默默记下了“揽月轩江才人”这几个字。
“谢陛下。”江泠儿依言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将一个初次面圣、惶恐不安的低位妃嫔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你方才在做什么?”慕容宸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银剪和旁边的梅枝。
“回陛下,”江泠儿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努力镇定,“奴婢见这株腊梅枝桠有些杂乱,便……便想着修剪一番,或许能长得更好些。”她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般,微微抬眼看了慕容宸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如同山涧清泉,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敬畏与仰慕,却又迅速受惊般垂下,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
“奴婢……奴婢鲁莽了。” 她的一切反应——声音、神态、姿态、乃至那瞬间的眼神接触,都经过精准的计算和掌控,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木讷,此刻恰好在帝王心中勾勒出一个“貌美、胆小却纯真、略带笨拙天真”的初步印象,与后宫那些或骄纵、或工于心计、或冷漠避世的妃嫔形成了鲜明对比。
慕容宸的视线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腰间那个素雅的香囊上,那独特的冷香正是由此散发。
他并未直接询问香囊,而是淡淡道:“你倒是清闲。起来吧,日后莫要在此处耽搁,冲撞了旁人。” 这话听着是告诫,但语气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是,奴婢谨记陛下教诲。”江泠儿再次恭敬行礼,声音依旧柔顺。
慕容宸不再多言,迈步继续前行。
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那抹清冽的幽香似乎更清晰了些,让他下意识地多吸了一口,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
德公公紧随其后,目光再次掠过江泠儿,心中已然明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江才人,恐怕很快就不会再寂寂无闻了。
只是不知,这份“不寂寂无闻”,会在这暗流汹涌的后宫,掀起怎样的波澜?
那位擅香的林修容会作何想?
那位掌控欲极强的贵妃,又会如何反应?
还有那位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思难测的女中诸葛,是否也已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江泠儿才缓缓直起身。她脸上那副惶恐羞涩的表情瞬间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香囊为引,偶遇为桥。
她成功地将自己——揽月轩江才人,连同那抹独特的冷香,印入了慕容宸的感知,也间接地,将自己纳入了后宫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注视之下。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简单的两句问话,但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让它生根发芽。而她,也将从这看似与世无争的揽月轩,一步步走向那权力与情感交织、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后宫中央舞台。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小银剪和修剪下的梅枝,姿态从容地离开了御花园。微风拂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见证着这场看似偶然,实则处处精心的相遇。
菟丝花的藤蔓,终于向着那至高无上的、龙气最浓郁的所在,探出了第一根柔韧而隐秘的触须。
而这片名为后宫的丛林,也因她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即将迎来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