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听雨阁如同被遗忘的孤岛,只有侍卫巡逻时铠甲摩擦的冰冷声响提醒着内外隔绝的现实。
内务府的初步问询并未找到直接指向江泠儿的证据,但也未能洗脱她的嫌疑。慕容宸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泠儿表面维持着镇定,甚至开始每日在庭院中临摹慕容宸赏赐的湖笔徽墨,仿佛借此静心,实则内心的弦已绷紧到极致。
她知道,柳贵妃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必须在皇帝耐心耗尽,或被柳贵妃推出更致命的“人证”之前,破开此局。
终于,在第二日深夜,一个被揉成指甲盖大小的蜡丸,借着夜色,被一个负责给侍卫送夜宵的小太监,“不小心”滚落到了听雨阁门内的阴影处。云袖借着收拾庭院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将蜡丸拾起,迅速呈给了江泠儿。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是小诚子以炭笔写就的、略显潦草却清晰的信息:
【布料已查。乃苏杭进贡之软烟罗,去岁陛下独赏长春宫,柳贵妃曾用以赏赐近身宫人。针为普通缝衣针,朱砂与司制房记录相符,半月前长春宫领走一批,言称为贵妃娘娘抄经所用。埋藏者锁定春桃,其妹在长春宫小厨房当差,三日前曾秘密相见。】
信息简短,却如同利剑,直指核心!
软烟罗!陛下独赏长春宫!春桃与长春宫的关联!
证据链几乎完美地指向了柳贵妃!小诚子能查到这些,想必慕容宸派出的密探,只要方向正确,很快也能查到。
但江泠儿看着这张纸条,眼神却愈发冰冷。
直接揭发柳贵妃?
愚蠢!
且不说柳贵妃权势滔天,完全可以推出几个替死鬼顶罪,反咬她江泠儿构陷高位妃嫔。
更重要的是,这会彻底激化她与柳贵妃的矛盾,将自已置于明处,承受其家族和党羽最疯狂的报复。即便此次能侥幸脱身,日后也将永无宁日。这不符合她“低调寄生,汲取养分”的核心战略。
不能硬碰硬。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转移火力、承受主要冲击,又能让柳贵妃吃个哑巴亏,且不会将自身卷入更深度漩涡的解决方案。
战略规划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如同在首世界评估并购风险、选择最佳资产剥离方案。她的目光掠过脑海中那些妃嫔的资料,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李昭仪。
此女出身普通官宦之家,父亲只是个四品京官,家族背景薄弱。她性子有些掐尖好强,容貌也算秀丽,曾一度得宠,但因口无遮拦,无意中得罪过柳贵妃,被其当众羞辱过几次,心中积怨已深。
最重要的是,她位份不高不低(正三品昭仪),正好适合充当这个“替罪羊”——既有动机,又有一定的能力,却又没有足够强大的背景来彻底洗刷嫌疑或进行凶猛的反扑。
风险转移,祸水东引!
目标选定,下一步,便是伪造证据链。不能太完美,太完美反而显得刻意;要留下一些看似笨拙、却能引人遐想的痕迹。
她立刻行动起来,运用她对宫廷规则和人性弱点的了解,开始“创作”剧本。
首先,是布料的二次处理。她让云袖找来一件李昭仪宫中低等宫女可能穿着的、颜色相近的普通棉布旧衣,小心地从内衬不起眼处剪下一小块。
然后,她让云袖将小诚子消息中提到的、可能沾染了软烟罗丝线的泥土,与这小块棉布碎屑混合,重新用一块普通的帕子包好。
接着,是“动机”的铺垫。她模仿李昭仪那略显张扬的笔迹,在一张普通的纸条上,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却充满嫉妒和怨气的话:“揽月之雀,也配攀附青梧?终有一日,叫她知晓厉害!”
“揽月”暗指她曾住的揽月轩,“青梧”可引申为帝王。这话放在平时算不得什么,但在此刻,却足以引人联想。
然后,是关键一环——处理春桃。她并未直接灭口,而是让云袖以“核对月例”为名,将春桃叫到库房旁的小耳房。
云袖按照江泠儿的指示,并未严刑逼供,只是冷静地陈述了已掌握的她与长春宫妹妹接触的证据,以及那软烟罗布料的来源。
“……春桃,你妹妹在长春宫当差不易吧?”云袖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说,若是贵妃娘娘知道,她赏下去的东西,被用来做了这等诛九族的事,她会先保自己,还是……保你们姐妹?”
春桃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云袖姐姐饶命!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妹妹她……她是被逼的!贵妃娘娘身边的人说,只要我把那东西埋了,就……就给我妹妹换个轻省差事,再给奴婢一笔钱让家里弟弟娶亲……奴婢鬼迷心窍啊!”
“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云袖按照江泠儿的吩咐,低声道,“你只需……”
一番交代后,春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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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准备就绪。
次日,当内务府和慎刑司的联合调查再次进入听雨阁,进行更细致的二次搜查时,江泠儿依旧表现得无比配合。
然而,调查很快出现了“意外”进展。
一名慎刑司的番役在检查听雨阁废弃物品时,“偶然”发现了那个包着混合泥土和棉布碎屑的帕子。经验老到的他立刻察觉异常。
几乎同时,另一名负责询问宫人的笔录官,在“闲聊”中,从那个已被云袖“点拨”过的春桃口中,“意外”得知,前几日在御花园远远见到李昭仪宫中的一名宫女,行为鬼祟,似乎掉了什么东西在花丛里,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有些可疑。
春桃还“努力回忆”起,那宫女的衣角颜色,似乎与那帕子中的棉布碎屑有些相似。
而那张写着怨怼之语的纸条,也被“巧妙”地放置在李昭仪宫中一名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必经之路的假山缝隙里,被“恰好”路过的、与静淑媛宫人相熟的另一名小太监捡到,几经周转,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调查者耳中。
这些线索单看起来都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牵强。布料碎屑来源不明,宫女行为鬼祟可能只是巧合,纸条更是无头公案。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目标时,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尤其是那软烟罗的线索,调查者自然也能查到其源自长春宫。但此时,出现了李昭仪这个明显的“嫌疑人”,而李昭仪又与柳贵妃有旧怨……这就不由得让人产生一种“合理”的推测:
是否是李昭仪,利用某种渠道获得了柳贵妃赏下的软烟罗布头,精心策划了此事,意图一石二鸟?既除掉了新得宠的婉贵人,又能将祸水引向宿敌柳贵妃?
这个推测,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物证会指向长春宫,却又留下了指向李昭仪的“笨拙”痕迹。
既给了慕容宸一个可以严查、又不至于立刻撼动镇国公府和柳贵妃的台阶下,也符合李昭仪的性格和动机。
果然,调查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对听雨阁的监视依旧,但更多的注意力,开始投向李昭仪所居的缀锦轩。
江泠儿站在听雨阁的窗前,看着调查人员逐渐将目光移开,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李昭仪是否无辜,她并不关心。在这吃人的后宫,没有人完全清白。她只是选择了一个对自身生存最有利的破局点。
柳贵妃想借巫蛊之案将她置于死地,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这致命的漩涡,巧妙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剧本已经反转。
接下来,就看那位高高在上的“观众”,慕容宸,会如何裁定这出戏的结局了。
而她自己,虽然暂时脱离了风暴中心,却深知危机并未完全解除。柳贵妃经此一事,只怕会更加恨她入骨。
菟丝花的藤蔓,在致命的绞杀中,不仅未被折断,反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智慧,将缠绕上身的毒蛇,引向了另一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