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窥探龙心(1 / 1)

巫蛊案的尘埃,并未真正落定。

李庶人被打入冷宫的诏书如同秋日最后一片枯叶,在宫墙内打了个旋,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权力的淤泥。

然而,那场风波在听雨阁内外留下的痕迹,却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

晋位婉嫔的旨意下达后,听雨阁着实忙碌了几日。

内务府的太监们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殷勤,将正五品嫔位的份例——更精致的瓷器、更丰厚的绸缎、按季更换的摆设,乃至多了两名的粗使宫女名额,一一交割清楚。

云袖带着人一丝不苟地清点、入库、造册,忙而不乱。小荷则喜气洋洋地帮着江泠儿整理新送来的首饰头面,嘴里不住地说着“主子总算苦尽甘来”。

江泠儿抚摸着那支新得的、嵌着颗圆润东珠的步摇,冰凉的触感让她沸腾的心绪稍稍冷静。

甘来?她心中唯有冷笑。

这“甘”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柳贵妃愈发刻骨的恨意,是慕容宸将她置于炭火之上烘烤的帝王心术。她如今看似风光,实则脚下每一步都是薄冰。

宫人们的敬畏显而易见,连往日里有些怠慢的刘公公,如今请安时腰都弯得更深了些。

但江泠儿在他们眼中,也看到了更复杂的东西——探究、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这位新晋的婉嫔主子,能否在接下来的明枪暗箭中护住他们。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果然,晋位后不过两日,一个秋雨淅沥的傍晚,德公公再次撑着油伞,踏着湿滑的石板路来到了听雨阁。

“婉嫔娘娘,”德公公的笑容比往日更真切几分,却依旧带着宫廷特有的分寸感,“陛下口谕,请您晚膳后至御书房觐见。”

该来的,终究来了。江泠儿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安抚或恩宠,而是巫蛊案后,慕容宸对她的一次更深入、也更危险的审视。

“有劳德公公。”江泠儿面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荣幸与一丝不安,声音柔婉,“臣妾稍作整理,便即刻前往。”

她回到内室,拒绝了小荷提议的盛装打扮。她深知,此刻越是隆重,越显得刻意。

她只让云袖帮她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雅常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无繁复刺绣,只在衣襟袖口缀着同色暗纹。

长发挽成简单的螺髻,除了一根通体莹白的玉簪,别无他饰,脸上薄施脂粉,刻意淡化了些许血色,营造出一种经历风波后、我见犹怜的清减与沉静。

再次踏入御书房,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殿内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愈发浓郁,烛火通明,将慕容宸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拉得很长。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绣云纹的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度迫人。他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图纸,落在某个遥远的疆域。

“臣妾参见陛下。”江泠儿依着最标准的宫规,深深拜下,裙摆如水波般在身后铺开,姿态恭谨柔顺到了极致。

慕容宸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实质般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任由那沉默的压力在空气中蔓延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淡淡道:“平身。赐座。”

“谢陛下。”江泠儿谢恩,在德公公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只占了前半边,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一副聆听圣训的恭谨模样。

她能感觉到慕容宸的目光并未移开,如同最精准的刻刀,试图剖析她平静外表下的每一丝情绪。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殿门。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慕容宸端起自己那盏茶,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仿佛那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过了许久,他才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李氏之事,已了。你……受委屈了。”

江泠儿心尖一颤。来了。她立刻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明察秋毫,洞察秋毫,还臣妾清白,臣妾已感激不尽,心中唯有庆幸,不敢……亦不愿言委屈。”

她将“委屈”二字轻轻带过,重点强调“感激”与“庆幸”,并将一切归功于皇帝的“明察”,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慕容宸闻言,拨弄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深邃,未置可否。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你入宫时日虽不算长,”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撬开她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但经历此事,对这后宫之中的诸位姐妹……往来相处,可有何感触?”

这一刻,江泠儿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对权力心理的洞察能力提升到极致。

她明白,这绝非寻常闲聊。

慕容宸是在试探她的心性,是睚眦必报,还是宽厚能容?是在评估她的格局,是局限于个人恩怨,还是能看到更高层面的平衡?更是在判断她是否懂得,在这后宫之中,什么话该说,什么心思该藏。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首世界与那些执掌权柄、资本的大佬们周旋的场景。他们从不关心细枝末节的对错,只在乎整体的稳定、格局的平衡,以及下属是否“懂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属于新晋妃嫔的、努力思考的纯真,以及经历风波后残留的些许惊悸,缓缓答道:

“回陛下,臣妾愚钝,入宫日浅,许多事看得并不分明。只是觉得……后宫诸位姐姐,皆是世间难得的人品才貌,能得伴天颜,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先定了基调,是赞美,也是事实,不露丝毫锋芒。

随即,她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符合她年龄和经历的、小心翼翼的怅惘:

“只是……宫闱深深,长日寂寂。或许……或许是姐妹们平日里心思都细腻敏感些,有时……有时就像那初入繁华地的女儿家,容易因风起波澜,也……也更容易被身边一些言语所动,生出些无谓的烦恼。”

她没有指责任何人,更没有提及柳贵妃,而是将可能的矛盾根源,归结于“环境”、“性格”和“外力”。

用“初入繁华地的女儿家”这样带着些许天真烂漫的比喻,将尖锐的矛盾柔化成了一种普遍存在的、甚至可以理解的“小性子”和“无谓烦恼”。

然后,她将目光恳切地投向慕容宸,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充满了纯粹的依赖与期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臣妾见识短浅,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

只是每每想到陛下在前朝日理万机,为天下苍生宵衣旰食,心中便觉得,我们姐妹在后宫,若能安安稳稳,和和睦睦,少生些事端,让陛下能少为此等琐事烦心,能多片刻安宁,那便是尽了本分了。

六宫和睦,则陛下心安;陛下心安,则社稷稳固。这,才是臣妾心里觉得最要紧的事。”

她这番话,如同精心谱写的乐章:

先是自称“愚钝”、“见识短浅”,降低姿态。巧妙的将矛盾弱化为环境与性格使然,并暗示有小人挑拨“被言语所动”,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预留了退路。

接着又跳出个人恩怨,一切以“让陛下心安”为最高准则,塑造了一个不恋权势、只忧君王的“解语花”形象。

最后将后宫和睦与“社稷稳固”联系起来,完美契合了慕容宸作为帝王最根本的政治诉求和平衡之术。

语言的艺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没有一句直接的表忠,却字字句句都在表达忠诚;她没有指责任何对手,却暗示了是非根源;她没有要求任何特权,却提出了最能打动帝心的愿望。

慕容宸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中那锐利的审视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赏与缓和。

他见过太多或娇媚、或清高、或工于心计的妃嫔,却少见如此……“懂事”的。

她似乎天生就懂得,什么是他想听的,什么是他需要的。这种不粘不腻、恰到好处的“理解”,远比刻意的逢迎或精明的算计,更让他觉得舒适受用。

“你能如此想……”慕容宸缓缓开口,声音较之初时明显温和了许多,“确属难得。后宫安宁,维系不易。你能顾全大局,识得大体,朕心……甚慰。”

这“甚慰”二字,便是最高的赞赏,意味着她成功通过了这次凶险的试探。

“臣妾不敢当陛下夸赞。”江泠儿适时地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带着一丝被认可后的羞涩与激动,“臣妾别无他求,只愿能安分守己,长伴君侧,不负圣恩。”

慕容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问起了她平日读些什么书,喜欢什么花。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又闲谈了一炷香的功夫,慕容宸便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走出御书房,秋夜的凉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江泠儿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帝王博弈,耗神至极。她扶着云袖的手,一步步走在湿滑的宫道上,背影在灯笼摇曳的光晕中,显得单薄而坚定。

她知道,她不仅稳固了地位,更在慕容宸心中,成功塑造了一个“柔嘉、识大体、顾大局、一切以君心为念”的完美形象。这份印象,是她未来在这深宫中最重要的护身符之一。

菟丝花的藤蔓,在无声的较量中,再次精准地探知了“宿主”的喜好与需求,以最完美的姿态缠绕上去,汲取着生存所需的养分与空间。

前方的风雨或许会更猛烈,但她手中的线,已悄然牵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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