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的离去,如同在北境战事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带着决绝意志的棋子,那份源自宫墙之内的悲壮与升华的守护执念,曾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帝都上空的一些阴霾,让朝野上下为之一振。
陛下破格提拔侍卫统领,其决心与魄力可见一斑。然而,战争的巨兽,绝非单凭一腔热血与少数人的牺牲精神就能驯服。它是一头贪婪、现实、需要持续用海量资源——粮秣、军械、民力、金银——去填喂的饕餮。
就在慕容宸擢升萧寒、誓与戎族死战的诏书墨迹未干,那慷慨激昂的余音尚且回荡在殿宇梁柱之间时,来自前线和帝国血脉深处的坏消息,便如同潜伏已久的恶疾突然发作,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接踵而至,将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狠狠踩灭。
前线的战报依旧是用鲜血写就。
燕州守军在巨大的压力下苦苦支撑,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不断被侵蚀的礁石,虽暂时挡住了戎族主力一波猛似一波的攻城浪潮,但城墙多处破损,守城器械损耗严重,最致命的是兵员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负伤的将士缺医少药,在寒冷的边关夜里哀嚎等死;尚且健全的士兵,也因目睹同伴惨状和持续的神经紧绷而士气低落。他们望眼欲穿的,是援军,是箭矢,是滚木礌石,是能让他们吃饱肚子、有力气拉弓挥刀的粮食!
而被朝廷、被燕州守军寄予厚望的各地援军,其开拔与行进的速度,却慢得如同蜗牛。
一道道催促的军令如同泥牛入海。
各州府抽调的兵马,情况各异,却共同构成了援军迟缓的悲喜剧:有的部队因承诺的开拔银和安家费未能足额发放,兵士们怨声载道,将领不敢强行驱赶,恐生内变;有的部队主将畏敌如虎,心存侥幸,以各种借口拖延行程,寄希望于他人先顶上去;
更有甚者,在开赴前线的途中,竟发生了小规模的哗变和逃役事件,只因底层军士们早已风闻前线惨状,又对上峰克扣粮饷的积弊深恶痛绝,不愿去做那枉死城下的冤魂。
帝国的军事机器,在需要它高速运转时,却显露出锈迹斑斑、齿轮脱落的窘态。
然而,真正让慕容宸在御书房内失控,将一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惊得殿外侍立的太监们浑身一颤的,并非前线的僵持或援军的迟缓,而是户部与兵部几位堂官联袂呈上的一份加急密奏。
这份奏报,没有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却用冰冷的文字,描绘了一场发生在帝国腹地、无声无息却可能更为致命的崩溃。
奏报明确指出,原定于半月前就应送达燕州前线的一批关键粮草——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半月之需的粟米、豆料,以及十万支雕翎箭、五千张硬弓——至今仍如同陷入沼泽的巨兽,淤积在距离燕州尚有三百余里的永济仓,未能启运。而给出的理由,错综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负责押运的漕运官员抱怨,沿途州县征调的民夫数量严重不足,且素质低下,老弱充斥,难以承担繁重的转运任务;而地方州县则叫苦连天,声称壮丁多数已被征发入伍或用于修缮本地城防,实在无力满足要求,且上级并未拨付足额的民夫口粮和工钱。
漕运衙门则递上呈文,大倒苦水,言及今年秋季雨水偏少,几条关键运粮河道水位下降,部分河段淤塞严重,大型粮船根本无法通行,若要疏通,需耗时耗工,非一日之功。
而处于风暴眼的永济仓守官,则在请罪奏折中夹杂着满满的委屈,他声称接收的这批粮草本身就有部分在入库前就已受潮霉变,需要时间派人仔细筛选,否则运到前线亦是祸害;
同时,仓廪库房紧张,各地运来的物资堆积如山,调配、出库都需要严格按照章程流程,层层签字用印,绝非他一个小小守官能够擅自加速的……
一纸奏章,字里行间充斥着的,不再是保家卫国的豪情,而是推诿、是扯皮、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的官僚作风!
前方将士在浴血厮杀,枕戈待旦,用生命构筑防线,而后方,维系他们生命和战斗力的物资,却在一道道公文、一层层关卡、一个个衙门之间的相互指责和无穷无尽的“流程”中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废物!一群废物!”慕容宸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乾清宫的殿顶,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着一个巨大而柔软的棉花团挥拳,力量被吸收、被分散,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朕要他们有何用!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国难当头,他们却在跟朕讲流程、讲困难!传旨!将永济仓督办、漕运司分管郎中、还有那个推诿民夫不足的刺史,统统给朕革职查办!押送京师,交由大理寺严审!”
帝王的雷霆之怒,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风暴,携着万钧之势席卷了相关的衙门。
几个品阶不算太高、恰好处于问题节点上的“倒霉”官员很快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拿下,抄家、下狱,成了这场愈演愈烈的后勤危机最直观的替罪羊。
朝堂之上,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奏对时更加小心翼翼,生怕陛下的怒火下一个就毫无征兆地烧到自己头上。惩罚带来了短暂的恐惧,却并未带来效率。
风暴过后,问题依旧如同顽固的礁石,裸露在水面之上。被革职的官员空缺需要人选填补,新的官员上任需要时间熟悉错综复杂的情况和人际关系,而淤积在永济仓的粮草军械,依旧未能立刻打包上路。
整个庞大的帝国后勤机器,仿佛一个早已过了服役年限、浑身锈迹的庞然大物,即便皇帝亲手砸掉了几个看起来锈死得最厉害的齿轮,它内部的传动杆、轴承可能也已损坏,依旧吭哧作响,步履维艰,甚至因为突然的零件更换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慕容宸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却未能触及问题的根源——那深植于官僚体系骨髓中的效率低下、部门壁垒与根深蒂固的利益藩篱。
这股由前线失利、后勤瘫痪、援军迟缓以及帝王暴怒交织而成的巨大负面能量,如同一种具有极强传染性的瘟疫,迅速从前朝蔓延开来,无可避免地渗透进了后宫看似与世隔绝的高墙。
江泠儿身处永寿宫,此刻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种能量的质变。如果说之前边关失陷带来的念力主要是恐慌与对未知的担忧,那么现在,弥漫在皇宫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宫人与外界的联系向更广阔天地扩散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负面能量。它不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演化成了多种复杂情绪的混合体:
任何需要承担责任的决策都被无限期推迟,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方案都被束之高阁。效率,在“不出事”的最高原则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底层胥吏与具体经办人员的麻木、贪婪与绝望,他们身处帝国行政体系的最末端,早已习惯了各种潜规则和陋规。即便在这种国难当头之际,他们思维的核心依然围绕着那点微薄的灰色收入和确保自身岗位无事展开。
征调民夫时可以虚报名额吃空饷,物资清点时可以以次充好倒手牟利,公文流转时可以故意拖延索要“润笔费”。他们对王朝的命运漠不关心,或者说,长期的底层生活让他们早已对改变不抱希望,只剩下利用手中微小权力捞取现实好处的本能。他们的念力充满了腐朽与麻木的气息。
后宫关联者的深度焦虑与恐慌,那些家族父兄在漕运、仓场、地方行政机构担任职务的妃嫔,此刻更是如坐针毡。她们不仅担心家族成员是否会像那几个被革职的官员一样遭到清算,更害怕因此失去圣心,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她们的恐惧更加具体,更加关乎自身存亡。
以及……慕容宸身上那愈发驳杂、混乱、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虚弱的龙气。愤怒消耗着他的精力,焦灼啃噬着他的理智,对臣子能力的深刻怀疑动摇着他的信心,而对这架庞大帝国机器隐隐失控的无力感,更是在不断侵蚀着他身为帝王本该煌煌正大、掌控一切的气场。他的龙气不再纯粹,仿佛被各种负面情绪污染,变得躁动不安。
灵蔓在这片空前污浊、混乱的负面念力场中,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甚至传递出一种隐隐的“排斥”感。
它本能地厌恶这些充满惰性、恐惧、腐败与绝望气息的能量,这些能量过于低级和混乱,难以转化吸收,反而可能污染灵蔓本身的纯净。
但江泠儿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这些念力冲击,而是主动引导灵蔓,如同伸出了无数无形的触角,去深入感知、剖析这些念力背后所揭示的、比战场失利更加残酷的现实。
她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几个官员阳奉阴违、办事不力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某批粮草转运迟缓的具体事务。这背后暴露出的,是整个王朝肌体上深重的、早已化脓的沉疴,是关乎国本气运的致命隐患!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其一,官僚系统的僵化与低效已达极致,形成了“制度性瘫痪”。 帝国的行政体系,经过百余年的承平岁月,早已不是开国初期那架精简高效的机器。它变得机构臃肿,层级繁多,程序繁琐到令人发指。
每一道政令的下达,从皇宫到省、府、州、县,需要经过无数道关卡,盖上无数个形同虚设却又必不可少的印章。各部门之间权责不清,互相掣肘是常态,遇到功劳争相抢夺,遇到责任则拼命推诿,寻找替罪羊。
这种体制内的巨大内耗,在和平时期或许只是表现为行政效率低下,民怨缓慢累积,但在战时,就是直接致命的毒药。它使得帝国的力量无法凝聚,无法像戎族那样如臂使指,快速响应前线的瞬息万变。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帝国的手脚。
其二,利益藩篱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漕运、仓场、地方征调、军械制造……这每一个环节,都不仅仅是行政流程,更是一个个巨大的利益场。
无数的大小官员、胥吏、乃至与之勾结的地方豪强、商人,盘踞其中,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和牢不可破的利益链。任何试图打破现状、提高效率的改革或紧急命令,都会触及他们的既得利益,从而遭到或明或暗、或软或硬的抵制。
他们可以利用规则的漏洞,可以制造执行的困难,甚至可以抱团取暖,让上位者投鼠忌器。慕容宸可以凭借帝王之怒杀掉几个站在明处的官员,却无法在短时间内铲除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才是后勤危机屡屡发生、看似解决却又不断复发、难以根治的深层原因。
这利益的淤泥,正在让帝国的血脉变得粘稠,最终停滞。
其三,民心士气正在被快速消耗,王朝气运的根基正在动摇。 这才是最让江泠儿感到心惊的。前线将士缺粮少饷,浴血奋战却得不到及时支援,他们会对朝廷怀有何种看法?军心涣散,士气低落,甚至可能滋生叛意。
后方百姓被不断加征赋税,摊派繁重的徭役,他们勒紧裤带支撑战争,却看到官府效率如此低下,官员依旧贪墨成风,他们会对这个王朝还剩下多少信任?
这庞大的、源自数百万甚至千万民众的负面情绪——怨恨、失望、愤怒、绝望——不仅仅是后宫这些妃嫔宫人所能提供的微弱念力,更是天下百姓对朝廷信任的急剧流失,是王朝统治合法性的削弱,是那无形中庇护着王朝的“气运”根基的动摇与溃散!
江泠儿能隐约“看”到,那原本应该笼罩在帝国上空、煌煌正大、稳固社稷的气运之光,正在因这弥漫于朝野上下的怨怼、低效、腐败与绝望而变得黯淡、紊乱,甚至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痕。
她想起首世界历史长河中,那些曾经强盛一时、疆域万里、万邦来朝的帝国,其最终的崩塌,往往并非始于外部蛮族的致命一击,而是源于内部制度的彻底腐朽与执行力的全面瘫痪。
高效的官僚系统、畅通无阻的物资调配体系、以及凝聚的民心士气,这些才是支撑一个庞大帝国应对内外危机、延续国祚的根本。
如今,北境的戎族铁骑,不过是外在的、显性的病症,而这深陷泥潭的后勤体系,这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的官僚机器,这正在失去的民心,才是帝国真正的“内伤”,是正在不断侵蚀、吞噬王朝气运的致命毒瘤!
慕容宸处置几个官员,如同扬汤止沸,甚至像是给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服用止痛药,只能缓解片刻的表象痛苦,根本无法解决病根。他需要的是对整个后勤体系,乃至更广泛的行政、军事体系进行一场刮骨疗毒、壮士断腕般的彻底改革。
但这又谈何容易?
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在这战事紧急、内外交困的关头,任何大的体制动荡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加速崩溃。他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江泠儿感到一种远超前所有宫斗凶险的沉重。她原本以为,掌控了后宫权柄,汲取了龙气与各种能量,在妃嫔斗争中游刃有余,便算是真正在这深宫立足了。
但现在她深刻地认识到,她所依存的这棵“大树”,其内部,从根系到主干,可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空洞和腐烂。如果这棵大树本身因为内在的腐朽而轰然倾覆,那么缠绕其上的她,无论多么柔韧,汲取了多少能量,也难逃随之毁灭的命运。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不能再仅仅将目光局限于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的争宠夺权了。那就像是坐在一艘正在漏水的华丽大船上,还在为谁能住在更好的舱室而争斗,却忽略了船本身即将沉没的危机。
她必须更加密切地关注前朝的动向,不仅仅是人事任免和派系斗争,更要努力去理解这庞大帝国看似复杂、实则有其内在逻辑的运行机制。
她需要思考……在合适的时机,是否能够以一种不引人注目、符合她后宫身份的方式,去施加一些微小的影响?
哪怕只是利用信息优势,帮助慕容宸看清某个环节的真正卡点;或者通过信任的渠道,传递某种更务实的解决思路;甚至只是在慕容宸焦头烂额之际,给予一种超越儿女私情、带有政治理解力的精神支持,或许都能为这架濒临停滞的机器,注入一丝微弱的活力,也为这不断逸散、动摇的王朝气运,勉强挽回一丝颓势。
这无关个人恩怨,也超越了后宫争宠的范畴。这是最根本的生存本能,是她与慕容宸、与这个王朝“共生”关系下,对宿主命运的深切关注与自救,亦是她灵蔓本能地对稳定、有序、蓬勃能量的终极渴求。
眼前的危机,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将后宫的凤印与王朝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凤印在手,感知在身,她看到的,已不仅仅是妃嫔间的笑靥如花与暗藏机锋,更是这煌煌宫殿下,帝国脉搏的微弱、紊乱与那一声声如同丧钟般敲响的危机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