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危机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从裴泠的头顶狠狠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带来刺骨的寒意与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尖锐的警报声仿佛还在耳膜深处震颤,与颈后简陋屏蔽装置传来的、如同细针持续刺扎般的不稳定能量波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危险的序曲。
她靠在莉娜维修铺那张布满油污和划痕的旧工作椅上,身体依循着“受惊虚弱者”的本能微微蜷缩,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脸色苍白,唇色浅淡。
冷汗浸湿了内里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这种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意识深处那冰冷的评估来得凛冽。
暴露的风险,远超最初预估。
裴泠在内心冷静地复盘,这个星际文明对oga的监控,并非仅仅停留在登记制度上,而是构建了一套无处不在、反应迅速的主动检测与应急体系。
她就像一只不慎闯入精密蛛网的飞蛾,任何一丝不属于“beta”规范的能量涟漪,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关注。
原本的计划需要调整,利用莉娜获取基础资源和信息固然重要,但优先级必须让位于构建更坚固的“盔甲”。
一个稳定、高效、足以瞒天过海的信息素伪装手段,是她在阳光下行走的前提,是所有后续“汲取”计划的基石。生存,永远是第一要务。
她缓缓掀开眼睑,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扫过这个杂乱却功能齐全的维修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碎屑、焊料以及莉娜身上那股属于beta的、稳定而略带干燥尘土气息的能量味道。
各种型号的扳手、能量切割器、校准仪杂乱却又有某种内在逻辑地摆放着;角落里堆放着等待维修的悬浮板引擎、损坏的能量武器配件、甚至还有几块疑似来自小型舰船外壳的复合装甲板;架子上分门别类地存放着不同规格的螺丝、电容、导线和能量导管……这里简直是一个技术的废料场,也是一个资源的宝藏库。
而莉娜,这个正背对着她、嘴里还在嘟囔着“oga就是麻烦”的beta女机械师,就是掌管这座宝藏库的钥匙。
她爽朗、务实,对技术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情绪直白,易于判断。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alpha和oga之间那套复杂的生物本能和社会规则,带着一种beta常见的、略带疏离的旁观者态度。
这很好。
这意味着她更容易被“技术价值”所打动,而非卷入那些麻烦的信息素纠葛之中。
需要留下来。
但不能是乞求,不能是施舍。
必须是“邀请”,是“合作”,是让她觉得物超所值的“投资”。
她需要的是一个平等的、甚至略带优势的合作伙伴身份,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获取自主权和资源调配能力。
当莉娜转过身,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看向她时,裴泠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残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惶然,努力牵扯嘴角,露出一个脆弱而感激的浅笑,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谢谢您,莉娜小姐。我……我好多了。”
话语落下,她似乎是无意地,将目光投向那台刚刚经历了“能量淤积疏通手术”的跃迁引擎。引擎核心暴露在外,复杂的能量回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在泠的感知中,那些能量流动的轨迹如同清晰可见的溪流,大部分已经恢复通畅,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涡流”依旧存在。
她适时地轻咳一声,将莉娜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用一种带着不确定、却又异常精准的语气轻声补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个……能量淤塞清理后,主回路应该通畅了。但次级稳定器的偏转角度……似乎还有些微偏差,可能会影响长距离跃迁的精度,尤其是在进行多节点连续跳跃的时候。”
莉娜正准备去倒水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裴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次级稳定器偏转?你怎么……”
她甚至没等把话说完,就一个箭步冲到引擎旁,一把抓过放在旁边的、最精密的能量场谐波分析仪,动作迅疾地对准了裴泠所指的大致区域。
分析仪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几秒钟后,一组清晰的、标示着“轴向偏转003拉德”的数据,伴随着代表警告的黄色边框,稳定地定格在屏幕上。
莉娜盯着那数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过渡到震惊,最终凝固为一种混合着狂喜和不可思议的震撼!
一次精准指出能量淤积,可以说是惊人的直觉,是天赋异禀。
但第二次,在引擎已经初步修复、能量流趋于稳定的情况下,还能一眼看穿更深层次的、连精密仪器都需要专项扫描才能发现的机械结构微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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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是“敏感”能概括的!这简直是一种……透视般的洞察力!是对能量与机械结构之间相互作用达到了匪夷所思理解层次的表现!
莉娜缓缓放下分析仪,再次看向裴泠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同情和一点点因oga风波带来的麻烦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火热的、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兴奋与探究欲。
她走到裴泠面前,弯下腰,平视着这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家伙……”她重复着这个称呼,但语气已然不同,“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拥有这种本事……你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裴泠是不是某个隐秘技术世家流落出来的子弟,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大型研究院的珍贵实验体?
裴泠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诱人探究的阴影。
她没有直接回答莉娜的质问,那会留下话柄。她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半真半假地构建一个合理的人设。
“我……我不记得太多以前的事情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飘忽,仿佛在努力回忆破碎的片段。
“只记得……好像从小,我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量……它们流动的轨迹,就像……就像空气中有着无数彩色的溪流和漩涡。机械……它们在我眼里,有时候不像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个个有着独特‘呼吸’和‘脉搏’的生命体,哪里不通畅,哪里受了伤,我好像……能感觉到。”
她将菟丝花天赋中对能量的超常感知力,巧妙地包装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偏向技术与能量领域的奇特“视觉”或“直觉”。
这个说法,既解释了她的异常,避免了深入追问身世,又抛出了一个对莉娜而言无法抗拒的诱饵——一个拥有逆天故障诊断能力的天才!
果然,莉娜的眼睛如同被点燃的恒星,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对于一个独立经营、时常需要面对各种千奇百怪故障、时间和效率就是金钱的机械师来说,裴泠所展现出的这种能力,其价值根本无法用信用点来衡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能接手更多高难度、高报酬的订单;意味着维修效率将呈几何级数提升;意味着她“莉娜的维修铺”很可能不再局限于这个小码头区,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区域的业务!
资源、信息、安全的身份掩护、乃至研发信息素伪装技术所需的一切……所有需求,似乎都能通过这个“技术顾问”的身份得到满足。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切入点呢?
莉娜看着裴泠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苍白得缺乏血色的皮肤,以及那双偶尔抬起、深邃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眸,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
她用力搓了搓手,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商人式的精明与技术狂人式的热情笑容,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诚恳与具有诱惑力:
“那个……裴泠,是吧?”她再次确认名字,身体微微前倾,拉近彼此的距离,“你看,你现在这情况,明摆着嘛,没地方去,身无分文,外面呢,刚出了那档子事,对你这种……嗯,比较敏感的人来说,也不算安全。”她含糊地带过了信息素风波,但意思明确。
“而我这里呢!”她张开手臂,画了一个圈,将整个维修铺包围进去,“不敢说多好,但遮风挡雨绝对没问题!吃的住的,我莉娜包了!而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兴奋,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零件和设备,“看看这些!全都是宝贝!各种各样的问题,千奇百怪的构造,足够你‘看’个够!只要你感兴趣,随便研究!”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泠,发出了正式的、不容拒绝的邀请:“留下来!跟我合伙干!你做我的特别技术顾问,负责搞定那些最棘手的难题!我提供场地、所有资源、材料,还有……我莉娜在这片地头的人脉和保护!怎么样?绝对是双赢!”
裴泠抬起眼眸,静静地迎上莉娜那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目光。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的欣赏、对技术的纯粹渴望,以及一种即将收获巨大助力的窃喜。一切都在按照她预设的剧本上演。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那不符合她刚刚塑造的、带着创伤与秘密的脆弱形象。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似乎在进行认真的权衡,也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条件,试探合作的诚意:
“莉娜小姐,您的慷慨和好意,我非常感激。”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谨慎,“但是……我可能需要一些……额外的空间和自由。我有时候需要完全独处,来……整理和深化我的那种‘感知’。”
她斟酌着用词,“而且,我对一些特殊的能量应用,比如……精细的能量屏蔽、信息干扰这类装置很感兴趣。可能需要借用您这里的一些工具,消耗一些材料,进行一些……个人的研究和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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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出的条件,核心就是为后续研发信息素屏蔽装置争取绝对的自由度和资源支持。这是她留下的根本目的。
莉娜听完,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大手猛地一挥,爽快得令人咋舌:“就这?完全没问题!”她指着店铺最里面一个挂着破旧帘子的角落。
“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以前堆杂物的,有点乱,但收拾出来绝对安静!归你了!里面的工具、基础材料,你看上什么直接用!只要别把房子给我点了,或者弄出能把执法队招来的大动静,随你怎么折腾!”
在她看来,裴泠所谓的“个人研究”,无非是天才常见的、对自身独特能力的探索与开发,这简直是她求之不得的!一个技术强悍、还能自我提升的合作伙伴,简直是女神赐予的礼物!
裴泠看着莉娜那毫不作伪的爽快和眼中纯粹的兴奋,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不再犹豫,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依赖、信任与终于找到安身之所的庆幸的浅浅笑容,如同在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微光。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无误:
“好。谢谢您,莉娜小姐。我会尽力帮忙的。”
“叫什么小姐!叫我莉娜!”莉娜心情大好,豪迈地用力拍了拍裴泠的肩膀,那beta特有的、没轻没重的力道让裴泠纤细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放心,在这d区码头,报我莉娜的名字,保证没人敢找你麻烦!”
看着莉娜兴高采烈、风风火火地去收拾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小隔间,裴泠脸上那抹迎合环境的、带着温度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幽邃。
关系的绳索已经悄然系上,第一步棋,落子无误。
她成功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巢穴,一个资源获取点,一个完美的身份伪装。
这个充斥着机油与金属味道的维修铺,将成为她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星际世界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据点与盾牌。
接下来,便是争分夺秒,将这块盾牌打造得坚不可摧。然后,她才能将目光投向更远处,投向那些散发着诱人能量芬芳的……猎物。
菟丝花的藤蔓,于无声处,已然缠绕而上,找到了她赖以攀援的第一根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