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告别与启航(1 / 1)

时间仿佛在废弃的私人船坞里凝固了。唯一的照明来自几盏功率低下的应急灯,在布满油污和锈迹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将“星蝶号”深灰色的哑光船身映照得如同一个从黑暗深渊中浮起的古老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埃、冷却液挥发后的微甜气味,以及一种属于金属和真空的、亘古不变的冰冷。绝对的寂静笼罩着这里,只有偶尔从船体内部传来的、因热胀冷缩引起的细微“咔哒”声,才证明着这头“巨兽”并非完全沉睡。

裴泠站在舷梯之下,身影在庞大的飞船对比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最后一遍清点着随身装备。那身半旧的工装服已经被她做了内部改造,关键部位缝制了超纤维暗袋,里面妥善存放着几支高能量浓缩营养剂、一小盒万能解毒纳米针剂、以及她从“微风号”上带出的、仅存的几根高纯度能量电池——这是她最后的应急能源。

腰间挂着一个多功能工具带,里面是她自己改装的能量探针、微型烙铁和数据接口破解器。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流浪技术员的标准配置,完美地掩盖了她真正的底牌。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最后一次扫过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在这里,她完成了信息素模拟器的最终调试,初步掌握了【能量印记干涉】,也拼凑出了那个可能改变她命运轨迹的隐藏坐标。这里是她从“已死亡废弃物”蜕变为“星空掮客”的摇篮。

莉娜就站在她身旁,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对技术和生意热情光芒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她双手深深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平时用的工具包更沉重、也更精致的金属箱。

她的视线时而落在“星蝶号”那流畅却带着危险气息的线条上,时而落在裴泠那看似脆弱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嘴唇几次翕动,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都收拾妥当了?”莉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却并不成功的轻松,“我给你列的那张单子,上面那些零件,特别是给‘星蝶’这挑嘴家伙准备的备用能量路由器和场稳定器,都搬上去了?可别半路上它耍性子把你撂在哪个鸟不拉屎的星云里。”

“嗯,清单上的都备齐了,双份。”裴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莉娜给的那张清单冗长得惊人,几乎考虑到了所有能想象到的、在非法改装船上可能发生的故障,甚至包括了一些应对极端环境和高强度能量干扰的非标件。这份近乎婆妈的细心,像一股暖流,悄然渗透着裴泠心底那层坚冰。

“还有这个,”莉娜弯下腰,有些费力地提起脚边的金属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哑光黑色金属构成、布满了各种接口和散热孔的方块装置。

它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笨重,但入手却异常沉重,表面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如同沉睡的眼睛般黯淡。“我管它叫‘黑匣子’,用报废的军用级战术中继器核心改的。加密协议是我自己瞎捣鼓的,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破解。信号增益勉强够看,就是耗能像个无底洞,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启动。”

裴泠接过这个沉甸甸的方块,指尖触及其冰冷的表面时,感知力已然如同无形的丝线般渗透进去。

内部的结构远比外观看起来复杂精妙,能量回路的设计带着一种野路子的粗暴高效,核心的信号放大模块甚至带有某种非法的功率增强痕迹。

这绝不仅仅是“勉强够看”的东西,这是一个能够在帝国标准通讯网络覆盖不到的盲区,或者在遭到高强度信号封锁时,强行撕开一道缝隙,建立短暂、隐秘连接的特制高强度信号中继器。制作它,不仅需要高超的技术,更需要冒着接触军用违禁品的风险。

“莉娜,这个……太贵重了,而且……”裴泠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份礼物的分量和背后代表的风险,超出了她们之间任何一次技术合作的价值。

“让你拿着就拿着!”莉娜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粗鲁地将中继器塞进裴泠的随身行囊里,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确保它不会丢失。

“在外面闯荡,谁知道会碰上什么鬼情况?官方那些频道,跟公共广播没什么两样!听着,”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泠。

“要是……我是说万一,你遇到了兜不住的麻烦,被人盯上了,或者船快不行了,找个相对安全、能屏蔽大部分扫描的角落,启动这玩意儿,用我教你的那个最高权限密码发送坐标和紧急识别码!我莉娜虽然就是个在码头区敲敲打打的,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敢跑远路、不那么怕事的家伙!说不定……能帮你争取点时间,或者……至少能知道你最后在哪儿……”

这番话,几乎是莉娜这个习惯了用扳手和机油解决问题的beta,所能表达的最极限的承诺和担忧。她无法理解裴泠执意离开的原因,也无法想象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提供技术和可能的支援——来为她视为亲人、伙伴的裴泠,铺上一块可能永远用不上,但至少存在的垫脚石。

【关系升华:获得莉娜倾力打造的【特制高强度信号中继器】,并得到其不惜动用灰色人脉进行远程支援的沉重承诺。友谊化为坚实的后盾,成为泠在冷酷星海中一份珍贵的羁绊。

裴泠握着行囊里那冰冷却仿佛带着莉娜掌心温度的金属方块,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习惯于计算、利用和伪装,但莉娜这份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鲁莽的真诚,像一束光,刺破了她层层设防的内心。她抬起头,迎上莉娜那双写满了“不赞同但支持”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这一次,她的道谢简短,却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名为“感激”的情绪。

她小心翼翼地将中继器调整到最深度的节能休眠模式,只保留了对特定加密唤醒信号的监听功能,然后将其妥善地固定在“星蝶号”驾驶舱一个隐蔽且带有独立应急电源的插槽内。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船坞内冰冷而陈腐的空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我该走了。”她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莉娜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和犹豫的女孩,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她用力地、几乎是发泄般地,再次重重拍了拍裴泠的肩膀,那力道让裴泠微微晃了一下。

“走吧!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要是……要是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想回来了,我这破铺子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那张工作台,我给你留着!”

裴泠最后深深地看了莉娜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给予她最初庇护、教导她此世常识、真心待她如友的beta女性的形象,牢牢镌刻在记忆的最深处。然后,她毅然转身,踏上了“星蝶号”那冰冷的、印着模糊不清前任主人涂鸦的舷梯。

厚重的复合材质气闸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低沉而密封严实的“嗤”声,彻底隔绝了外界。门内,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充满未知的钢铁囚笼与方舟;门外,是短暂的安宁、真挚的友情,以及她必须割舍的过去。

“星蝶号”的内部空间比外部看起来更为紧凑,每一寸空间都被前任主人极致地利用。驾驶舱不算宽敞,各种控制面板和显示终端密密麻麻,许多非标准的加装设备和裸露的线缆透露出一种野性难驯的实用主义风格。

空气循环系统带来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高级冷却液、电离臭氧、以及某种若有若无、仿佛渗入金属缝隙的陈旧血腥与硝烟的能量印记气息。这艘船,承载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裴泠将自己嵌入主驾驶座,富有弹性的阻尼材料自动适应着她的体型。她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唤醒一个个系统。

“主能源核心在线,输出稳定。”

“导航阵列初始化……完成,接收离线星图数据。”

“‘暗影披风’匿踪系统激活,能量散射场已生成,运行模式:静默。”

“跃迁引擎冷却循环结束,状态:良好。”

冰冷的合成电子音在驾驶舱内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幽蓝色的光芒在各种仪表盘和能量导管中流淌,将裴泠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她调出那幅由她亲手从破碎数据中挖掘、拼合而成的星图,那个指向帝国疆域之外、被称为“遗忘星域”边缘的隐藏坐标,被她设定为唯一的航路点,如同黑暗中的一颗孤星。

“严重警告:目标区域位于已知帝国疆界之外,星图数据库信息严重缺失,存在高度未知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异常重力井、高强度辐射区、空间乱流及未识别威胁。请再次确认指令。”

裴泠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指尖在冰冷的触摸屏上那个猩红色的“确认”区域重重按下。

“指令确认。‘星蝶’,出发。”

她缓缓推动节流阀,“星蝶号”轻盈地、几乎是无声地滑出废弃船坞,深灰色的船身完美地融入了宇宙的黑暗背景,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

后方,那个曾经给予她短暂庇护的“铁血军事学院附属贸易站”,其庞大的复合结构体和闪烁的灯火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了广袤星海中一个微不足道、即将被遗忘的光点。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告别的仪式。她的离去,如同她的到来,悄无声息,不留下任何值得追溯的痕迹。

“跃迁引擎启动。空间坐标锁定。倒计时:5…4…3…2…1… 启动!”

一股强大的、仿佛来自空间本身的压力瞬间包裹住整艘飞船,将裴泠紧紧压在驾驶座上。观测窗外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静止的星辰被拉长成无数条绚丽而诡异的光带,色彩斑斓的能量涡流在视野边缘翻滚,空间本身仿佛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折叠、撕扯。剧烈的震动通过船体传来,那是现实宇宙结构被强行突破时发出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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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被跃迁的洪流彻底淹没的前一刹那,无数画面和感知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裴泠脑海中闪过:雷克斯·索尔中校那冷峻探究的眼神、残留在坐标上那缕同源绝望印记的无声呐喊、莉娜塞给她中继器时那担忧又倔强的表情、还有前方那片被称为“遗忘星域”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令人心悸又无比诱人的黑暗……

她的眼神,在疯狂流转的星光映照下,冰冷如亘古寒冰,却又燃烧着一种名为“决意”的幽暗火焰。

剧烈的震动和空间拉扯感骤然消失,观测窗外恢复了深邃的宁静。星辰重新以点的形式出现,只是排列方式与片刻前截然不同。贸易站的光点早已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后,她彻底跳出了北风星域的引力范畴,脱离了帝国秩序的直接辐射范围。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需要隐藏身份、提心吊胆的裴泠。

她是“星蝶号”的唯一主人,是游走于秩序与混乱边缘的……星空掮客·泠。

她熟练地调整着颈后的信息素模拟器,将其设定为一种更为复杂、混合了多个边缘星域土着和流浪者特征的、难以追踪的beta模式。然后,她再次确认了莉娜赠送的信号中继器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如同一个沉睡的守护精灵。

完成这一切,她放松身体,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个孤悬于虚拟星海中的坐标点。

第一个目标,就在那片被遗忘的星空之下。

那里埋藏着秘密,潜伏着危险,也或许……蕴藏着打破枷锁、触及真相、乃至重塑命运的……无限可能。

“星蝶号”调整姿态,引擎喷口吐出幽蓝色的尾焰,如同一支沉默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射向那片连星光都显得吝啬而诡异的、未知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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