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将“种子”训练法公之于众引发的风暴仍在持续发酵,联盟社会如同一个被投入巨石的蜂巢,喧嚣、躁动,却也孕育着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混乱。
旧的秩序在基层的欢呼与高层的震怒中开始龟裂,而在这片混沌之上,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力量,正悄然投下它的视线。
就在泠于“星火”基地,通过灵蔓静静感知着那海量汇聚、激荡不休的【星际共识之力】时,一道迥异于以往任何通讯请求的信号,如同无视了时空的界限,直接穿透了基地层层加固的物理与能量屏蔽力场,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却精准地、不容拒绝地,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本源深处。
这不是雷克斯那种经由设备加密的联络,也不是“导师”之前依靠残留精神力印记的共鸣。这一次,通讯的源头仿佛与裴泠体内流淌的菟丝花本源,与她灵魂绑定的族群秘宝“灵蔓”本身,产生了某种量子层级的神秘纠缠。
无法屏蔽,无法忽略,如同命运本身的叩门。
请求的来源坐标,指向遗忘星域最深处,一个连最详尽的星图也仅以猩红色的“虚空之眼”标注的绝对禁区。古老的航海日志和冒险者传说中,那里是引力的坟墓,信号的荒漠,只存在一座早已被时间遗忘、功能成谜的远古星门遗迹。
泠的眼神骤然锐利如星舰撞角。她知道,这是“导师”在她抛出“公开训练法”这一颠覆性举措,并与雷克斯背后的革新派达成更深层次的默契后,做出的最强硬回应。他不再满足于幕后的试探与诱惑,而是选择了……摊牌。
她没有丝毫犹豫,意识沉静如水,主动“接起”了这道意念通讯。
没有全息影像,没有声音波形,只有一股庞大、冰冷、仿佛由无数冰冷的实验数据和更加古老的集体意志凝聚而成的意念洪流,直接涌入她的意识海,化作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信息:
【异乡的蔓萝,你的‘慷慨’,令人惊叹。】
“导师”的意念不带丝毫人类应有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宇宙法则般的冷漠与洞悉。
【你向蒙昧的众生播撒火种,试图点燃所谓的‘个体潜能’之光。殊不知,这光芒,同样照亮了通往终局的道路。混乱,是重塑秩序最好的催化剂。你,在无意中,成为了我最得力的……助燃剂。】
泠心中冷笑。果然,对于“导师”这种追求极端理性与控制的存在来说,社会的动荡和旧秩序的瓦解,并非完全是坏事。秩序的真空,正是极端力量最好的温床。她的“燎原之火”,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清理场地的“野火”。
【但孩童玩火,终将自焚。你以为打破了知识的垄断,为自己赢得了喘息的空间?】 意念中透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这怜悯比纯粹的恶意更令人不寒而栗。【你只是将你自己,和你所珍视的那些脆弱的‘可能性’,更快地推到了最终的抉择之前。联盟的官僚们会因此陷入内耗,但于我而言,你的价值,从未局限于那些粗浅的能量引导技巧。】
核心的诱饵,再次被抛出,但这次,更加直白,更加致命,直指泠存在的根本。
【你真正的价值,在于你的‘本质’,在于你与那片‘失落苗圃’之间,千丝万缕、无法割断的联系。】
【我知道你在追寻什么。追寻你族群凋零的真相,追寻‘大禁锢’时代之前,那片孕育了万千奇妙生灵,却也最终遗弃了你们的星空。我知道‘菟丝花’之名,并非此世所有。我知道你们的‘汲取’,并非掠夺,而是寻求共生的本能;你们的‘反向束缚’,是面对绝境时最华丽的进化……然而,这份天赋,在此世扭曲的规则下,正一步步将你们引向衰亡的深渊。】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菟丝花族群最核心的特质与最深的恐惧。他对族群的了解,远超泠的预估,甚至触及了一些连她都感到模糊的、关于远古起源的秘辛!
【来到‘虚空之眼’,来到这座古老的星门之前。】
“导师”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传递过来一组极其复杂、混合了多维空间坐标、特定能量频率与时空曲率参数的“钥匙”。
【这里封存的,不仅仅是通往远方的门扉。这里,有‘观察者’留下的最后记录,关于‘大禁锢’的真相,关于不同维度文明的碰撞与……周期性收割。其中,便有提及你们‘菟丝花’的先祖,是如何作为‘生态调和者’被引入此世,又因何任务失败,导致族群凋零,文明火种近乎彻底熄灭。】
他抛出的,不再是模糊的“线索”,而是具体的“地点”和看似确凿的“历史档案”!这几乎是在明示,泠族群的命运,与这个abo世界当前面临的进化困境,根源可能系出同源。
【这不是邀请,异乡的蔓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意念变得无比冰冷而强势,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携带你从‘方舟’获得的一切核心数据,来到我面前。用你的知识,你对信息素本源的领悟,以及你自身的‘本源灵性’,来交换这份关乎你族群存续的‘真相’。否则……」
意念微微一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威胁感。
【我不介意采用更直接的方式,获取我想要的一切。届时,你,以及你所庇护的这些微弱的星火,都将与那些被尘封的历史尘埃一样,彻底湮灭,不留痕迹。】
通讯戛然而止。
那股庞大的意念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但留下的冰冷与死寂,却让泠的意识海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灵蔓在她体内剧烈摇曳,传递出高度警惕与愤怒的波动,同时也在疯狂分析着“导师”话语中透露出的骇人信息。
“观察者”、“维度文明碰撞”、“周期性收割”、“生态调和者”……这些词汇组合起来,指向了一个远比abo世界内部性别矛盾更加宏大、也更加黑暗的宇宙图景。
如果“导师”所言非虚,那么菟丝花族群的命运,乃至这个abo世界的“大禁锢”和进化停滞,都可能只是某个更高层级文明或宇宙现象操控下的结果。
风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但机遇,也同样如此。
“导师”掌握的关于族群起源和“大禁锢”真相的信息,可能是她完成族群使命,甚至超脱使命本身的关键。
而远古星门……那种地方,往往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时空力量和宇宙本源奥秘,对于急需海量“世界之力”的她和灵蔓而言,既是致命的陷阱,也可能是无上的补品。
去,无疑是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不去,则可能永远错过揭开族群终极谜团的机会,并且要时刻面对“导师”组织更加疯狂、更加不可预测的毁灭性打击,她好不容易点燃的、象征着“可能性”的星火,也可能在对方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下被彻底扑灭。
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赌上一切的对决。
泠站起身,走到观测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星海,锁定在那片被称为“虚空之眼”的死亡区域。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所有的变量、筹码与可能的后手。
“灵蔓,”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全面分析‘导师’提供的坐标与密钥结构,推演远古星门可能存在的物理规则异常、能量乱流特性以及时空陷阱。
整合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资源。从‘方舟’夺取的完整数据、‘种子’计划的全部成果与人体实验数据、雷克斯家族秘辛可能带来的变数、莉娜提供的所有后门与支援协议,以及……我自身本源力量与【星际共识之力】的融合度评估。”
她需要评估手中所有的牌,也需要为这场最终的“交易”,准备好一些可能完全超出“导师”计算模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惊喜。
“回复‘导师’,”裴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冰冷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菟丝花面对绝境时,缠绕而上、直至绞杀宿主的狠厉与韧性。
“……约定时间。”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告诉他,‘商品’已备好,期待与他在‘虚空之眼’,完成这场……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最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