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不是星际跃迁时空间撕裂的虚无痛楚,也不是基因崩溃时万蚁噬心的崩溃感。
这是另一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侵蚀——仿佛千万根浸泡过毒液的冰针,穿透皮肤,扎进骨髓,顺着每一条经络游走,最终在丹田处疯狂搅动,要将这具身体从内部撕扯开来。
泠在这诡异而尖锐的痛楚中,骤然睁开双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血红,如同隔着一层染血的薄纱。数息之后,眼前景象才缓缓清晰。
她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液体呈暗沉的猩红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但那香气深处,却混杂着某种精纯的阴性能量波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约三丈见方,粗糙的石壁上刻满简陋的聚灵符文,幽蓝色的微光在血色映衬下跳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而她的处境,比这诡异的血池更加糟糕。
四肢被沉重的玄铁锁链牢牢禁锢。锁链有婴儿手臂粗细,表面布满锈迹与暗红色的污垢,显然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压制符文,此刻正随着血池能量的涌动,闪烁着令人不安的暗红光芒。
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长度仅容她在血池中勉强移动半尺,连站立都无法做到,只能半身浸在粘稠的血色灵液中,承受着源源不断的灵气灌注。
身上的衣物单薄粗糙——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中衣,已被血水完全浸透,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这具身体过分纤细的轮廓。衣物质地粗糙,绝非星际时代的合成纤维,而是某种植物纤维手工编织而成,袖口处甚至还有补丁。
最要命的是那涌入身体的灵气。
与星际世界冰冷有序的宇宙能量不同,这个世界的“灵气”带着某种原始的、活跃的、近乎有生命的特质。
此刻,血池中浓郁的阴属性灵气正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向她的身体——不是因为她引导,而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散发出的、对灵气致命的吸引力。
这具身体就像一座毫无闸门的水库,贪婪地吞吸着洪水,却因没有疏导的渠道,只能任由狂暴的灵气在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持续不断的撕裂剧痛。
“宿主意识苏醒确认。”
灵蔓熟悉的意念波动在识海中响起,比在星际世界时更加凝实、清晰,仿佛经过上一个世界的充分滋养后,它的“声音”褪去了机械感,更接近某种古老智慧生命的低语。
“正在适配当前世界基础规则……检测到高浓度活性生命能量场……适配进程加速。”
“规则解析初步完成:当前世界能量体系以‘灵气’为核心,存在‘修炼’、‘境界’、‘功法’等概念。与星际世界偏差度约427,存在‘储物空间’、‘御器飞行’、‘法术神通’等非常规现象。”
“警告:宿主当前肉身状态评估——极度危险。”
信息流如涓涓细流,平稳而高效地涌入泠的意识。灵蔓似乎在这个灵气充沛的环境中如鱼得水,运转效率明显提升:
肉身身份:林婉儿,年十六。青云宗管辖下林家村村民之女,父母俱为凡人,有一兄长在外务工。
特殊体质:九阴灵体(先天隐而不显,三日前于溪边浣衣时不慎割伤手指,流血引动灵气异象,被途经收取例税的青云宗外门执事赵横察觉)。
体质特性:
灵气亲和度:天品(最高评级)。无须修炼即可自发吸引方圆百丈内天地灵气,尤其亲和阴属性、水属性灵气。
灵力转化:体质自带‘灵枢’,可将吸入灵气自动转化为精纯阴属性灵力储存于体内,转化效率随年龄增长而提升。
炉鼎效用:于修炼特定阴属性、采补类功法的修士而言,乃万年难遇之‘先天道鼎’。双修时可被动输出精纯阴灵力,助对方修为暴涨、突破瓶颈,甚至改良灵根资质、延长寿元。
体质缺陷:因灵气自发灌注,若未修炼相应导引功法,经脉会随年龄增长逐渐受损,通常活不过二十岁。
当前处境:被赵横以‘测灵根、荐仙缘’为名诱离村庄,禁锢于其私设于后山的‘养血池’。池水以低阶妖兽‘阴血蝠’血液为主料,辅以七种阴属性灵草熬制,旨在激发并温养炉鼎体质,预计三日后体质气息达至顶峰。届时,赵横将以此作为贺礼,献予内门王长老(筑基后期,寿元三百)。
威胁评估:洞外十丈处石厅,赵横正与两名心腹外门弟子饮酒。三人修为——赵横:炼气七层;弟子甲:炼气三层;弟子乙:炼气二层。
宿主现肉身未经任何修炼,经脉脆弱,仅凭体质本能吸收灵气,无任何战斗能力、逃脱手段。禁锢锁链为‘封灵玄铁’铸造,符文完整,以宿主当前状态,挣脱概率低于003。
九阴灵体。先天道鼎。贺礼。
泠浸泡在冰冷的血水中,任由那些信息在意识中沉淀。在星际世界,她是打破性别枷锁、引领文明转向的“新人类导师”;而在此界,这具身体生来便是被标注好用途的“资源”,是上位者眼中的“耗材”,是连生死都无法自主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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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族群需要世界之力延续文明,而她此刻附身的这具身体,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何其讽刺,又何其……现实。
洞外隐约传来喧哗声,粗俗的笑语穿透石壁,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赵师兄真是洪福齐天!去那鸟不拉屎的穷村子收个例税,竟能撞见这等绝世货色!”一个声音谄媚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嘿嘿,老子当时用测灵盘一探,指针差点崩断!再使‘观阴术’一看骨相——筋脉隐现玄阴纹,骨髓透冰玉光!《奇闻异体录》里记载的‘九阴灵体’特征,对得上八九成!”
另一个声音附和,语气中满是贪婪,“听说百年前合欢宗出了一个,被当时的宗主收为禁脔,二十年便助其从金丹中期直破元婴!那可是元婴老祖啊!”
赵横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得意和酒后的粗鲁:“小声点!隔墙有耳!这事……还没彻底敲定。血池再养三日,待她体内阴灵气完全激发,骨相彻底显现,才能十成十确定。时间正好,王长老三百岁寿辰在即,这份礼……够厚了吧?”
“何止是厚!师兄,王长老卡在筑基后期快五十年了,若有此鼎相助,突破金丹指日可待!到时候,您可是献鼎的首功!内门管事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内门管事?”赵横嗤笑一声,压低嗓音,却掩不住其中的野心,“老子要的是王长老亲传的《玄阴采补诀》上半部!有了功法,再寻些资质尚可的女修圈养起来……嘿嘿,资源源源不断。修为上去了,还愁没有地位?”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继续传来,三人开始肆无忌惮地谈论“林婉儿”的样貌身材,估算这副身子“能撑几次采补”,甚至讨论起若王长老玩腻了,他们是否也能“分一杯残羹”。
泠闭着眼,面无表情。
锁链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血池的粘腻包裹着每一寸肌肤,灵气冲撞带来的撕裂痛楚持续不断。
但她的内心,比这血池底部的岩石更冷,比那玄铁锁链更硬。
炉鼎?贺礼?资源?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被锁链磨破皮肉、渗出血丝的手腕,感受着那细微的痛楚。这具身体很弱,非常弱,脆弱到连这粗糙的锁链都能轻易伤害。
但她的意识,是经历过星际战火、与疯狂“导师”进行过本源对决、引导过一个文明转向的菟丝花之魂。
她重新沉下心神,不再理会洞外的污浊与身体的痛楚,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内部。
测试自身能力在此界的适用性。
她小心翼翼地调动在星际世界固化的权能——
【信息素主宰】:此界无信息素概念,但当她的意念触及身体与外界灵气交互的“界面”时,她能模糊感知到,九阴灵体对灵气的吸引力,源于某种更深层的、与生命本源波动相关的“场”。
这种“场”无形无质,却比信息素更加根本。她尝试用意念去“抚平”那过度活跃的吸引力波动……收效甚微,但并非完全无效。她对自身生命场的控制力,似乎能轻微影响灵气涌入的速度。这需要更多练习和领悟。
【基因编织者】:内视之下,这具身体的经脉系统与星际世界的基因结构截然不同。但她能“看到”那些因灵气乱窜而出现的细微损伤,以及隐藏在血脉深处、骨髓核心的几处异常明亮的“节点”——那应该就是九阴灵体的本源所在。
她尝试引导一丝微弱的菟丝花本源之力靠近一个节点……节点微微震颤,涌出的阴属性灵气似乎温顺了一丝。可行,但需极度谨慎,这具身体太脆弱。
【新人类导师】:位格仍在,但在此界修仙文明中,暂无共鸣对象。不过,当她将意念投向这个身份时,隐隐感到某种极微弱的“呼应”——并非来自人类,而是来自……这片天地间流转的某种“规则意识”?很模糊,难以捉摸。
接着就是最重要的——菟丝花本源之力。
这是她的根本,是跨越世界依然不变的核心。
她引导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菟丝花植物妖灵本源的翠绿色能量——这能量在星际世界表现为精纯的生命能,在此界则更接近“木属性”或“生命灵气”的本质——小心翼翼地探出丹田,迎向那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狂暴灵气。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蛮横的、充满阴寒属性的灵气流,在接触到这缕翠绿色能量时,竟如同暴躁的野兽被柔韧的藤蔓轻轻缠绕、包裹。冲击的速度明显减缓,破坏性的锐利感也被柔和的生命气息中和了一部分。
更关键的是——菟丝花的本能开始显现。
那缕翠绿色能量,竟自然而然地开始汲取狂暴灵气中过于尖锐、阴寒的部分,将其转化为一丝丝温润的、可以被泠的意识初步引导的淡绿色能量!
这过程极其缓慢,汲取的量相对于涌入的灵气洪流而言微不足道,但确确实实在发生!而且,随着这丝淡绿色能量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细微的损伤竟有极其缓慢的修复迹象!
汲取。转化。修复。
泠的心中骤然亮起一点明悟。
在星际世界,她汲取的是知识、技能、能量乃至文明共识。而在此灵气充沛的仙侠世界,菟丝花最原始的“寄生”、“汲取”、“共生”本能,似乎找到了更直接、更暴力的表达方式!
这具九阴灵体,就像一块被强行塞满灵气的海绵。而她作为菟丝花的灵魂,要做的不是阻止灌注,而是——在这海绵内部,长出属于自己的根须,反向汲取、转化这些灵气,化为己用!
洞外的喧哗声渐高,又渐渐低下去,似乎有人醉倒了。
赵横粗哑的声音带着醉意传来:“……看好血池的火候……明日再加三株‘阴骨草’……必须赶在寿辰前……把她养到最佳状态……”
脚步声踉跄远去。
石洞重归寂静,只剩下血池汩汩的微响,以及锁链偶尔碰撞石壁的叮当声。
泠浸泡在血水中,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翠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如同深冬冻土下,第一颗试图破壳的种子。
她的目光扫过锈迹斑斑的锁链,扫过闪烁的压制符文,扫过石壁上简陋的聚灵阵。
三日?
她重新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一丝丝,一缕缕。
用那微弱却坚韧的菟丝花本源,在这具被视为“鼎炉”、被当做“贺礼”、被判定活不过二十岁的身体里,在狂暴的灵气洪流中,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开始编织第一根属于自己的“根须”。
血池表面,在她心口对应的位置,一抹比血水更暗、比阴影更浓的翠绿色,悄然晕开,又迅速被涌动的血色掩盖。
锁链上的符文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黯淡了那么一丝。
洞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
山洞深处,被禁锢的“资源”,正在觉醒。
而猎人仍在梦中,盘算着该如何享用,这份即将到手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