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豹负伤遁走的当夜,赵横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脑中纷乱的疑虑,迅速处理了院中狼藉的打斗痕迹。
他将依旧“昏迷”在血池中的泠捞了出来,用一张粗布随意裹了,带回了自己位于青云宗外门边缘的一处独立小院。这里比那荒僻山洞安全许多,也方便他随时监控。
他没有再将泠锁进地牢或密室,而是将她安置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偏房里,甚至给她换上了一套粗布衣裙,喂了一颗最低阶的“养元丹”。
泠全程“配合”地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神思恍惚的孤女。她眼神空洞,对赵横的任何举动都只有本能的瑟缩和顺从,问话也只是摇头或点头,偶尔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完美契合一个遭遇剧变、心智近乎崩溃的十六岁村女形象。
赵横表面不动声色,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极紧。他将泠安顿好后,立刻返回自己静室,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盘膝调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孙豹靠近血池时那诡异的一幕,以及自己灵力那一闪而逝的、微不可察的凝滞感。
“错觉?还是孙豹的暗手?又或者……”他的目光穿透墙壁,仿佛能看见偏房中那个蜷缩在床角的身影,“真的和这丫头有关?”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能吸走炼气八层修士的灵力?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比九阴灵体本身还要匪夷所思。
但修仙界无奇不有,某些传说中的禁忌体质或邪门功法,未必不能做到类似效果。如果真是这丫头体质特殊所致……那她的价值,就远远不是一个“优质炉鼎”那么简单了!
贪婪,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悄舔舐着赵横的心脏。恐惧与之交织,但很快被更强烈的野心压倒。他需要答案,而答案,很可能在孙豹身上。
孙豹必须死。不仅因为他知道了“九阴灵体”的存在,更因为他是唯一亲身经历过那诡异“吸灵”事件的另一人。他若活着,这个秘密就可能泄露。他若死了……
赵横眼中寒光一闪,那这秘密就暂时只埋在他心里,至于这丫头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可以慢慢“研究”。
调息片刻,勉强压下伤势,赵横立刻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悄然离开了小院。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王虎。他需要动用自己多年来在宗门外围灰色地带经营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人脉和眼线。
接下来的三日,赵横如同幽灵般在外门坊市、黑市、以及宗门周边一些散修和凡人混居的复杂区域活动。
他花费了不少灵石,通过几个专门贩卖消息的“包打听”,和一些与他不算深交但有些利益往来的底层修士,撒下了一张隐秘的网,搜寻孙豹可能藏匿的踪迹。
孙豹受了重伤,后心被他的“黑蝮刺”所伤,阴寒灵力侵入肺腑,绝非轻易能愈。他需要疗伤,需要躲避宗门可能的追查,更需要一个安全且灵气不至于太匮乏的地方。
线索一点点汇聚。有散修在黑风岭附近见过一个疑似受伤修士的身影踉跄而入。
黑风岭位于青云宗势力范围边缘,山势险峻,灵气稀薄但阴气较重,常有低阶妖兽出没,平时少有修士愿意深入,正是藏身养伤的好去处。
第三日黄昏,赵横根据一条更确切的线索,找到了黑风岭深处一个被藤蔓半掩的隐蔽山洞入口。洞口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残留,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收敛全部气息,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洞中。
山洞不深,但曲折阴冷。最深处,一个魁梧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正是孙豹。
他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口的衣衫被暗红色的血痂浸透,散发出浓重的腐烂气息。他周身灵力波动微弱至极,时断时续,显然已是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吊着。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孙豹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来人是赵横时,瞳孔骤然收缩,恐惧、怨毒、还有一丝绝望的疯狂交织在一起。
“赵……横……”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面容扭曲,“你……你果然……找来了……”
赵横在离他丈许外停下,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孙豹凄惨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孙豹这伤势,绝不仅仅是自己那一刺造成的,灵力根基似乎也受到了某种严重的、诡异的损伤。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孙兄,别来无恙。”赵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伤势如何?”
“你……少假惺惺!”孙豹咳出一口黑血,眼神死死盯着赵横,“那丫头……那丫头有鬼!她……她吸我灵力!邪门得很!”
终于亲耳听到了!赵横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甚至微微皱起眉头,露出几分“关切”和“不解”。
“孙兄,你伤势太重,神志不清了。那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间丫头,如何能吸你灵力?莫不是练功走火,或是之前中了什么暗算,出现了幻觉?”
“幻觉?!”孙豹激动起来,牵扯伤势,又喷出一口血,气息更加萎靡,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回光返照般的偏执光芒。
“我……我亲身经历!手掌碰到她……灵力……就像决堤一样被吸走!两成!至少两成!瞬间就没了!那种感觉……冰冷……诡异……像被什么东西……钻进经脉里啃噬!”
他断断续续,却描述得异常清晰,带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赵横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他心上,激起惊涛骇浪,也点燃了更炽烈的贪婪之火。能吸修士灵力的体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若是能掌控这种能力……
孙豹见赵横沉默,以为他不信,嘶声低吼:“赵横!那丫头是祸害!是妖邪!你留着她……迟早……迟早也被她吸干!我们……我们联手……把她交给执法堂……或者……或者找个隐秘地方……一起研究……”
“联手?研究?”赵横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阴森,“孙兄,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
他缓缓上前一步,蹲下身,平视着孙豹惊恐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这个秘密,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孙豹瞳孔骤缩,意识到不妙,拼尽最后力气想要凝聚灵力反抗或呼喊,但他伤势实在太重,灵力早已枯竭紊乱。
赵横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右手并指如刀,暗运灵力,快如闪电般一掌拍在孙豹天灵盖上!
“噗!”
一声轻响,孙豹浑身剧震,眼中最后的神采瞬间湮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彻底断绝。至死,他眼中都残留着无尽的恐惧、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赵横会如此果决狠辣。
赵横缓缓收回手掌,掌心残留着一丝阴寒灵力,迅速蒸干了并不存在的污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孙豹的尸体,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确认孙豹死透后,赵横开始仔细清理现场。他将孙豹的储物袋收起,又将其尸体拖到洞口附近。
然后,他施展了一个低阶的“火球术”,但刻意控制威力,只在孙豹尸体和周围制造出一些焦黑和灼烧痕迹,模拟低阶火属性妖兽攻击的样子。
接着,他又用孙豹自己的九环大刀,在尸体上制造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伪造成被妖兽利爪所伤。
做完这一切,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山洞内外,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痕迹,包括脚印、气息、灵力残留。他甚至用一张低阶的“净尘符”将洞内自己可能停留过的地方都清理了一遍。
伪造现场,他并非生手。外门执事这个位置,表面光鲜,暗地里同样需要处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夜色渐深,赵横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风岭,返回自己的小院。
偏房中,油灯如豆。
泠并没有真的睡着。她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双眸微闭,看似在休息,实则神识如同一张极细的网,悄然笼罩着整个小院,尤其是赵横静室的方向。
当赵横带着一身夜露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血腥气回到小院时,泠立刻就“感知”到了。他气息比离开时更加沉稳,但情绪波动却异常复杂——有完成某件事后的放松,有巨大的兴奋,还有一种冰冷彻骨的决断。
她没有妄动,只是将自身的生命波动和灵气场模拟得更加微弱平稳,如同熟睡。
赵横没有立刻来偏房查看。他在自己房中待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油灯的光映在窗纸上,人影来回踱步。
终于,他推门而出,走到了偏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板,静静地“看”着里面,或者说,感知着。
泠能感觉到那带着审视、贪婪、犹豫和一丝忌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自己身上。
良久,赵横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院中。
泠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眸清澈冷静,没有一丝睡意。
她知道,孙豹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而赵横……显然已经从孙豹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接下来的赵横,不会再把她简单地视为一个等待进献的“炉鼎”。他的态度和计划,必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赵横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赤裸裸的审视和贪婪,也不再像安置她时那样随意。他变得“温和”了一些,会定时送来清淡但干净的食物,偶尔会询问她感觉如何,甚至尝试和她进行一些简单的、不涉及核心的对话,试图安抚她的“惊惧”。
但同时,泠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周围的监控变得更加严密和隐蔽。小院被布下了更复杂的警戒和隔绝符文,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深处,那抹探究和炽热,也愈发明显。
他像是在观察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充满危险又蕴含无穷可能的……工具。
这一日,赵横将她叫到院中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套粗劣但完整的灰色粗布衣裙,款式与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所穿有些相似。
“婉儿,”赵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蔼,尽管那刻意放软的语调在泠听来有些别扭,“你家里的事……节哀顺变。既然你无处可去,又与我有些远亲缘分,我便做主,给你在宗门外门安排个差事。一来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二来……也算是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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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那套衣裙:“这是外门杂役的服饰。明日,我便带你去‘庶务堂’登记造册。你资质……尚可,或许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基础的修炼法门。当然,前提是你要听话,要本分。”
泠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做出怯生生又带着一丝茫然期待的样子,细声细气地应道:“多……多谢赵……赵叔收留。婉儿……婉儿一定听话。”
赵横看着她这副柔弱顺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深意,点了点头:“很好。记住,在宗门内,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是……”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你的体质有些特殊,平日要尽量收敛气息,莫要引人注目。若有任何不适,或感觉有人窥探,立刻告诉我。”
“是。”泠乖巧地应下。
“去吧,把衣服换上,熟悉一下。明日一早出发。”赵横挥挥手。
泠拿起那套灰色衣裙,转身走回偏房。关上门,她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静。
青云宗外门杂役?
也好。
血池虽能快速激发体质,但环境闭塞,信息来源单一,且完全受制于赵横一人。进入青云宗外门,虽然仍在赵横的阴影下,但接触面更广,机会更多,能汲取的“养分”也必然更丰富。宗门这潭水,正好适合她这条意图化龙的“寄生藤”悄然蔓延。
她换上了那套灰色杂役衣裙。布料粗糙,剪裁简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身形纤细单薄。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但难掩清丽的脸庞,眼神怯弱,如同惊弓之鸟。
完美的伪装。
她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眸底深处,那点属于猎手的幽光,一闪而逝。
笼中鸟即将飞入更大的山林。
而放飞它的人,正满心期待着,能从中获得远超想象的回报。
却不知,自己放飞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珍禽,而是一头早已盯上猎人的……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