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赵横照例来百草园“探望侄女”,刘老在汇报完药园琐事后,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丙火房的陈胖子前几日来寻几味阴属性药草,顺嘴抱怨他们那儿处理烈阳草的杂役又跑了,弄得人手紧缺,乌烟瘴气。”
赵横闻言,目光扫过远处正在药田里安静除草的泠,心中微动。将泠一直圈在这偏僻药园,固然安全隐蔽,但接触面太窄,不利于他观察这丫头体质的更多可能性。
炼丹房人员繁杂,灵气属性活跃,或许是个不错的“观察点”。而且,让她接触更复杂的活计,也能进一步测试她的心性和潜藏的能力。
他沉吟片刻,对刘老道:“婉儿来宗门也有些时日了,总在药园埋头干活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丙火房缺人,让她去见识见识,历练一下也好。刘老,你与陈执事相熟,明日便带她过去,看看能否做个临时帮手。
就跟陈胖子说,这丫头是我侄女,手脚还算利落,让他给个机会试试。若是做得不好,或损坏了东西,该罚便罚,该赔的……记在我账上。”
最后一句话,赵横说得平淡,却定下了基调——人是他的,责任他负,但机会要给。
刘老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点头应下。
“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次日一早刘老言简意赅的说,浑浊的眼睛扫过泠沾着晨露和泥点的粗布衣裙,“换身干净点的。”
泠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顺从地点头,回屋换上了另一套浆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杂役服,将略显凌乱的发丝仔细绾好,这才跟着刘老,第一次走出了百草园的竹篱笆。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飞行法器,只是沿着青竹峰崎岖的山道向下步行。
刘老的脚步很慢,但很稳,那佝偻的身躯在湿滑的山路上竟显出几分意外的扎实。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数座灰白色的石殿依山而建,风格远比百草园的茅屋和竹篱规整坚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灵草被炙烤的焦香,有矿物被熔炼的金属气息,更有一种比百草园浓郁数倍、但也更加躁动活跃的灵气。
谷地上空,隐约可见数道颜色各异的淡淡烟柱袅袅升起,又被不知名的阵法力量约束、淡化。
这里,正是青云宗外门区域颇有名气的“丹器谷”。其中大部分建筑,都属于外门炼丹房和炼器坊。
虽然只是外门机构,炼制的大多是供给炼气期和少数筑基初期弟子使用的低阶丹药和法器,但已然是外门弟子眼中资源相对集中、机会也更多的地方。
刘老带着泠,径直走向谷地西侧一座中等规模的石殿。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丙火炼丹房”。
门口有穿着浅灰色杂役服或淡青色外门弟子服的修士进出,神色大多匆匆,或带着疲惫,或透着专注。
“跟着,别乱看,别多话。”刘老低声叮嘱一句,率先迈入殿中。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被分割成数个区域。
入门是一个类似大堂的所在,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几名杂役弟子正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各种药材,进行着初步的挑拣、清洗、切割或研磨。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药草混合气味,以及一种隐隐的、源自地火和丹炉的燥热。
大堂两侧各有数条通道延伸向内,隐约传来丹炉嗡鸣、火焰呼啸以及修士低声念诵法诀的声音,灵力波动也明显强烈起来。
刘老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直接走向大堂角落一张堆满账册和玉简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位身材微胖、面白无须、同样穿着外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正皱着眉头拨弄着一把玉质的算筹。
“陈胖子。”刘老干咳一声,唤道。
那微胖执事抬起头,看到刘老,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圆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哟,刘老哥!什么风把您从百草园吹来了?可是又有‘好货’要出?”他的目光在刘老身后的泠身上一扫而过,没多做停留。
“少废话。”刘老似乎与这陈执事相熟,说话也不客气。
“上次你说丙火房缺处理‘烈阳草’和‘赤精土’的熟手,抱怨那些新来的杂役笨手笨脚,不是伤了药性就是弄得灰头土脸耽误事。”
陈执事闻言,苦着脸道:“可不是嘛!烈阳草那玩意儿,火毒未褪尽时沾手就起泡,赤精土更是细腻,稍有不慎就扬尘污染其他药材,还呛人。那几个小子,没干两天就叫苦连天,效率低得可怜,王师兄那边都催几次了。”
刘老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泠:“这丫头,赵横执事的远房侄女,林婉儿,在百草园做事还算稳妥。赵执事听说你这里缺处理烈阳草的人,让她过来试试,做个临时帮手。” 刘老开门见山,点明了泠的身份来历和推荐人。
陈执事一听是赵横的侄女,脸上圆滑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但看向泠那纤细的身板和怯生生的模样,仍有些疑虑。
“赵执事的侄女?哎呀,失敬失敬。不过刘老哥,你也知道,烈阳草那玩意儿火毒未褪时挺麻烦,赤精土也呛人,这丫头……细皮嫩肉的,能行吗?万一烫着伤着,或者手生弄坏了药材,我这边也不好交代啊。”
刘老按照赵横的交代,干巴巴地道:“赵执事说了,让她试试。丫头手稳,性子静。若真做不好,或糟蹋了东西,该扣贡献点该赔灵石,你按规矩来,记在赵执事账上便是。”
这番话,既给了陈执事面子,毕竟是赵横亲自打招呼,也打消了他的主要顾虑,同时还暗含一丝压力,人是赵横塞来的,你看着办。
陈执事的小眼睛转了转,立刻权衡清楚了利弊。
赵横在外门执事中不算顶尖,但也是个有实权、不好轻易得罪的人物。
用个临时杂役,既送了人情,又解决了人手问题,还有赵横兜底,何乐而不为?
“哈哈,赵执事太客气了!既然是赵执事的侄女,那肯定差不了。成!婉儿是吧?来来来,陈叔跟你讲讲这里的规矩……” 陈执事的态度顿时热情了不少,事情也就此敲定。
泠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丝“忐忑”又“努力想做好”的神情,细声应道:“是,陈执事。”
刘老见她被留下,便不再多言,只对泠说了句“用心做事”,便又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离开了炼丹房,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接。
陈执事领着泠,先是在大堂负责药材初处理的区域给她指了个位置,交代了每日需完成的基本任务量,又特别强调了处理烈阳草和赤精土时的注意事项和安全规范。
需佩戴特制的薄纱手套,动作要轻缓,分离火毒残留的根须时要准,研磨赤精土时要控制力度和密封等等。
接着,又带她到一旁领取了工具和那副薄纱手套,最后指了指大堂通向内部的一条通道:“里面是正式的炼丹室,未经允许,任何杂役不得擅入。”
“但有的时候,炼丹的师兄师姐们需要临时补充某些处理好的特定药材,或者传递东西,会叫人进去。叫你的时候,手脚麻利点,进去后低头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放下东西立刻出来,明白吗?”
“明白了,谢陈执事提点。”泠恭顺地点头。
就这样,泠在丙火炼丹房暂时安顿下来。她的主要工作确实就是处理烈阳草和赤精土,这两样都是炼制低阶火属性丹药,如“增火丹”、“驱寒丸”的常用辅料,需求量大,处理起来又确实麻烦。
泠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耐心、精细的手部控制力,以及菟丝花本源对能量的天然亲和与细微感知,很快便上手,处理得又快又好,成品率远超之前的杂役。
陈执事巡查时看过几次,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泠的态度也和蔼了不少。三天试用期后,泠便正式留了下来,成为了丙火炼丹房一名临时的药材处理杂役。
对泠而言,这里的环境比百草园复杂得多,也“营养”得多。
首先,是更浓郁的灵气。 炼丹房依托地火灵脉而建,又常年炼制丹药,空气中活跃的灵气粒子,尤其是火属性灵气,远比百草园充沛。这对她的【灵源流转法】修炼大有裨益,虽然她仍需小心控制吸收速度和伪装。
其次,是接触更高阶修士的机会。 在这里进出的,大多是炼气中期的外门弟子,偶尔还能见到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炼丹师匆匆而过。他们的灵力波动、气息特质、言行举止,都成为泠暗中观察和分析的宝贵样本。
最重要的是,能近距离观察“炼丹”这一此界核心技艺的皮毛。 虽然她无法进入核心炼丹室,但身处大堂,总能通过敞开的门户、修士们的交谈、失败时泄出的焦糊气味和紊乱灵力,以及成功时飘出的那丝微弱丹香,管中窥豹。
她看到炼丹弟子们如何小心翼翼地控制地火火候,感知到他们打入丹炉的法诀引动的特定能量波动,观察到他们投放药材的时机、顺序和手法中蕴含的某种韵律。
这一切,都像一幅幅动态的、关于“能量与物质精密转化”的图谱,在她脑海中不断拼凑、解析。
灵蔓也在全力辅助记录和分析这些数据,尝试构建初步的“低阶丹药炼制能量模型”。
这一日,临近傍晚,大堂里只剩下泠和另外两名杂役还在处理最后的药材。突然,从编号“丁七”的炼丹室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焦糊味和紊乱的火灵力迸发出来!
“又失败了!”一个年轻男子懊恼烦躁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带着灵力激荡后的嘶哑。
很快,炼丹室的石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身穿淡青色外门弟子服、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赤红、气息起伏不定的年轻修士大步走了出来。
他头发有些散乱,眼角带着血丝,周身灵力波动异常活跃且混乱,显然是炼丹失败导致心神激荡,灵力有些失控。
他径直走到大堂存放常用药材的木架前,胡乱地翻找着,嘴里低声咒骂:“该死的‘赤炎果’!火力明明已经够小心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此人名叫李炎,炼气五层修为,在丙火房算是比较勤奋但天赋普通的炼丹弟子,最近一直在尝试炼制“增火丹”,却接连失败,消耗了不少贡献点兑换的材料,心情极度糟糕。
陈执事见状,连忙上前安抚:“李师弟,莫急莫急,炼丹失败乃常事,静心反思,下次再来。”
“反思?我都反思三天了!”李炎烦躁地挥挥手,目光扫过大堂,最终落在正在安静研磨赤精土的泠身上,“你!去后面库房,再给我取三份‘赤炎果’和两份‘火磷粉’来!快点!”
泠心中一凛,但面上不显,放下手中活计,恭敬应了声“是”,便准备转身去库房。
“等等!”李炎又忽然叫住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自己刚才出来的丁七炼丹室。
“算了,库房路远。你先去我丹室里,把地上那个碎了的‘青玉钵’残片收拾出来,小心点,别割着手!收拾干净再拿药材!”
这是个进入炼丹室的机会!泠立刻点头:“是,师兄。”
她低着头,步履平稳地走向丁七炼丹室。石门并未关严,里面还残留着浓郁的焦糊味和未曾完全散去的燥热火气。
踏入室内,空间不大,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暗红色石质丹炉,炉底与地火口相连,此刻火焰已熄灭,但炉身依旧滚烫。
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不少药材残渣和淡青色的玉钵碎片,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曾完全散去的、暴烈而混乱的火属性灵力余波。
丹炉内部,残留着一股灼热、爆裂、未能成功融合反而相互冲突的药力乱流,其中火属性灵力过于霸道,压制了其他辅药的调和之力。
空气中,地面碎片上,甚至丹炉外壁,都沾染着李炎那特有的、带着一丝躁动和不够精纯意味的火灵力。这些灵力因为他情绪失控而更加活跃、紊乱。
通过菟丝花本源对能量的精细感知,结合灵蔓快速对比正常炼丹灵力流动模型,泠“看”到了几个明显的能量淤塞点和冲突爆发点。
那正是李炎控火诀转换不及时、投入赤炎果时灵力输出未能与药性爆发同步、以及最后融合阶段心神不稳导致灵力骤颤的关键时刻。这些“错误”如同清晰的路标,标识出了一条失败的炼丹路径。
就在泠拾取最后几片细小碎片,手指即将触碰到一片沾染了李炎最多汗渍和灵力残留的碎片时,李炎因等得不耐烦,又烦躁地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慢!”他嘟囔着,弯腰似乎想自己动手清理。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或许是心神依旧激荡,或许是体内紊乱的灵力自行冲撞,他脚下微微一绊,身形一个趔趄,手臂下意识地挥出,正好扫过泠伸出的手腕!
肌肤接触,时间极短!
但对泠而言,足够了!
在接触的瞬间,她体内蛰伏的菟丝花本源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早已准备好的“高效微观汲取法”骤然发动!
无数无形的能量“绒须”顺着接触点,精准地刺入李炎因灵力紊乱而自然散逸出体表的、那缕最具代表性的、充满暴躁火属性特质和失败沮丧情绪的混乱灵力丝!
汲取!解析!
一丝灼热、躁动、带着失败苦涩意味的【火属性特质灵力】,被瞬间剥离、捕获,顺着无形的通道涌入泠的体内!
与此同时,通过这次深入的接触和灵力层面的短暂“连接”,李炎在炼丹失败那几个关键节点的灵力操控错误细节、其火属性功法的粗糙运行特征、甚至其当下心神激荡的波动频率,都如同被复印一般,清晰无比地烙印进泠的感知和灵蔓的记录中!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发生在肢体触碰又分离的眨眼之间。
李炎只觉手腕被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体内本就紊乱的灵力似乎因此又微微躁动了一丝,但这点细微变化在他此刻糟糕的状态下,完全被忽略。他稳住身形,更加烦躁:“行了行了,剩下的别弄了!赶紧去拿药材!”
“是,师兄。”泠低着头,迅速将手中的碎片放入一旁的废物筐,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然后恭敬地退出了炼丹室,转身朝库房走去。
她的心跳平稳,但丹田内,那浅碧色的气旋旁,一缕新生的、赤红色的、充满暴躁活力的火属性灵力细丝,正被翠绿色的菟丝花本源温柔而强势地包裹、缠绕,开始进行缓慢的剥离、净化和分析。
而她的脑海中,李炎炼丹失败的“错误图谱”清晰可见。这不仅是一份关于如何失败的反面教材,更是一把钥匙。
通过理解这些错误,她可以逆向推导出“增火丹”炼制中,关于火候控制、药性融合、灵力同步的诸多正确或至少是需要注意的要领!
走出丁七室,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