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选前夜，泠独居于炼丹房那间狭小的杂物间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
桌面上摊开着几样东西：几株晒干的“隐幽草”、些许研磨成粉的“沉星砂”、两滴从枯萎“月华花”中萃取的、富含阴属性却刻意使其失衡的精华液，以及一小瓶她自己以百草园边角料炼制、作为掩护的普通“清心丸”。
她需要为自己打造一件临时的“隐身衣”。
不是彻底隐藏，那反而可疑，而是将自己那经过伪装的“水木双灵根驳杂”气息，进一步向下调整，调整到“平庸中略带沉滞，偶有阴气失调”的更不起眼状态，并尽可能抹去九阴灵体可能自然散逸出的那一丝极淡的、对灵气本源的吸引韵律。
【敛息散】的配方在她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这并非什么高深丹方，更像是基于她对草木药性、矿物灵气及自身能量操控理解的“定制作品”。
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材料，以菟丝花本源极其精微地引导药性融合，既要达到敛息效果，又必须确保成品中不留任何属于她的独特能量印记，看上去就像一次笨拙但运气不错的低阶药散炼制。
最终，她得到了一小撮灰扑扑的、毫无光泽的粉末，气味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一丝极淡的土腥与微涩。她将其分成两份，一份当场以水送服，另一份小心藏于袖中暗袋，以备不时之需。
药散入腹，并未立刻化为灵力，而是如同一层极薄的、惰性的膜，悄然附着在她的经脉内壁和丹田气旋表层。
它并不阻碍她自身的灵力运行，却能有效吸收和散射她自然外溢的灵气波动，使其显得更加晦涩、平淡，甚至模拟出几分因“体质不佳”或“修炼不当”导致的灵气运行不畅之感。
同时，药性中刻意调配的那一丝失衡的阴气，也如同淡淡的瑕疵，进一步掩盖了她体质本源可能存在的特殊“光华”。
泠闭目调息，仔细感知着自身的变化。灵蔓也在同步扫描，反馈着数据：“灵气外显活性降低约42，波动频率趋于平缓，阴属性特征出现人为扰动的‘杂波’，模拟‘轻微木灵根伴生阴气失调’体征成功概率897。”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这还不够完美，但应该足以应付一次筑基期修士并非全力、且目标众多的粗略筛查。
真正的考验，在于明日面对那双可能来自合欢宗旁支、专精采补之术的“毒眼”。
翌日，遴选在执事堂前广场举行。并非所有外门弟子都有资格，只有年龄在二十岁以下、修为在炼气四层以下、且经由各堂口执事初步推荐的弟子才会到场。
人数约有三四十，男女皆有，但女弟子占了七成以上。一个个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眼中那份混杂着期待、紧张、不安的情绪却难以完全掩饰。
泠站在人群靠后的边缘，低垂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衣裙，将自己完全融入那些同样出身低微、神情局促的弟子之中。
她刻意将脸色弄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控制得比平时稍显短促，仿佛因这大场面而有些怯场不适。
辰时三刻，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阴柔旖旎却又隐含吸摄之力的灵压，自天际传来。一道粉白色的遁光落下，现出一名修士的身影。
来人看起来三十许岁，面皮白皙，眉目细长，唇色嫣红，身穿一袭绣着繁复淡粉云纹的月白长袍，并非青云宗制式，却显然是高档货色。
他手持一柄玉骨折扇，轻轻摇动间，带起阵阵若有若无的甜香。修为赫然是筑基中期，但灵压的性质与青云宗常见的剑修的锐利、法修的磅礴、丹修的沉凝皆不相同，更像是一种黏腻的、无孔不入的渗透感，让人莫名的心神微荡，气血浮动。
“是吴森师叔！”有见识稍广的弟子低声惊呼，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吴森，出身依附青云宗的合欢宗旁支“云雨阁”，精擅双修采补之术，名义上挂靠在青云宗内门“百花阁”下，常负责一些“甄选”、“调理”弟子的事务，在外门底层弟子中名声暧昧而令人忌惮。
他狭长的眸子带着笑意，缓缓扫过台下众弟子，那目光如同温热的刷子，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庞、身体，尤其在女弟子身上停留得更久些。
被他目光扫过的弟子，无论男女，皆感到一股微弱的、令人不适的灵力探入感，仿佛要透过衣物和皮肉，窥探内里的灵根资质与气血丰沛程度。
“不错，不错。”吴森开口，声音柔滑如丝缎，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今次外门，倒也有几株尚算鲜嫩的苗子。”
他折扇轻点，对陪同而来的几位外门执事随意道：“开始吧，让这些小家伙逐个上前，放松心神即可。”
遴选过程简单而直接。
被叫到名字的弟子上前数步，吴森便微微眯眼，神识结合某种特殊感应法门，对其进行一次快速的探查。
他的关注点明显在于“灵气纯净度”、“体质是否特异”、“气血是否旺盛”元阳是否饱满”等方面，对战斗潜力、心性悟性等常规选拔标准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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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有弟子被他特意留下，站到一旁，这些弟子脸上大多先是一喜，随即接触到吴森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后，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而被判定“不合格”的，吴森只是懒懒挥手，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很快，轮到了泠。
“丙火炼丹房杂役，林婉儿。”负责唱名的执事念道，语气平淡。
泠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小步上前。她能感觉到吴森那黏腻的神识瞬间笼罩了她，比之前探查其他人时似乎更仔细了一分。
那神识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试图钻入她的经脉，感知她的丹田，品味她气血与灵气的每一丝波动。
她全力维持着伪装。服下的【敛息散】药力在经脉中无声发挥作用，将她的灵气波动尽量压平、染灰。
丹田内那浅碧色的气旋缓慢旋转，模拟着“水木双灵根”那温和但平庸的特质，并刻意让一丝因“阴气失调”带来的滞涩感流露出来。
她调动微末的神识，配合灵蔓的精密调控，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精神暗示——“平凡”、“怯懦”、“略有不足”。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吴森那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泠看了足有三息之久，比其他弟子都要长。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折扇摇动的速度也缓了一瞬。
泠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在她体内某些关窍处，特别是丹田和髓海位置，多盘旋了片刻。那并非发现了什么，更像是一种……疑惑？
像是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与众不同的气息，却又被更浓厚的“平庸”与“瑕疵”所掩盖，难以确定。
“木灵根为主，隐含微弱水气，灵气……”吴森低声自语，声音仅能被他身边的执事听到，“……倒是精纯，但这驳杂的阴气是怎么回事？似有淤塞……体质……”
他又仔细“看”了泠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留，最终，那丝疑惑似乎被一种“不过如此”的判定取代。
“根基虚浮，灵气失调，虽有些许纯净底子，却如蒙尘之珠，需耗费大力气调理，得不偿失。”吴森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滑淡漠，“下一个。”
泠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丝毫不敢放松，依旧保持着怯懦惶恐的样子，躬身一礼，默默退回了人群边缘，重新低下头，仿佛因落选而失落。
遴选继续。最终，吴森从三十余人中，挑走了五人。
其中两名女弟子最为醒目，一个容貌清丽，身具水灵根，气息纯净柔和；另一个眉眼含春，竟有微弱的“媚体”倾向，虽非正统炉鼎体质，但对修炼采补之术者亦有助益。
这两人被选中时，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恐惧几乎无法掩饰，却又不敢反抗。
吴森对这两件“收获”似乎颇为满意，折扇轻摇，对陪同的执事笑道：“有劳几位师侄。这两个丫头，我便带回去‘好好调教’了。至于其他人……”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落选的人群，尤其在退回角落的泠身上，又若有若无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并非之前的探查，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感知。
泠的灵觉敏锐到了极致，她清晰地捕捉到，吴森在即将彻底移开目光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遗憾、探究与一丝未能尽兴的贪婪的幽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丫头……有点意思，可惜火候未到，瑕疵明显，暂且放着吧……”
随即，吴森便若无其事地转身，粉白色遁光裹挟着那五名面色惨淡的弟子，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广场上，落选的弟子们如释重负，又带着复杂的情绪各自散去。被选中的那几名弟子的亲友，有的面露哀戚，有的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泠随着人流，默默离开。她步履平稳，心跳却比往常快了一些。
躲过了。
但并非高枕无忧。
吴森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如同一个冰冷的标记，烙在了她的感知里。那绝非无意。
这位修炼采补之术的筑基修士，显然对她的“特殊性”有了一丝模糊的感应，只是基于“成本”和“现状”判断，暂时放弃了立刻采摘。
这意味着，她依旧在对方的“视野”之内，甚至可能被列入了某种“观察名单”或“备用选项”。
若她未来表现出一丝“瑕疵被修复”或“潜力激发”的迹象，那只暂时收回去的毒手，很可能会再次，并且更精准地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