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剧烈翻腾、禁制符文明灭不定的雾中通道,仿佛跨越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
外界营地的喧嚣、争斗的喊杀声,还有那光头大汉暴戾的呼喝,瞬间被隔绝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陡然沉静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然而,这种寂静并非安宁,反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沉重与诡谲。
泠脚踏实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宽阔却异常昏暗的通道之中。
通道的墙壁、地面、穹顶,皆由某种深灰色的、非金非石的材质构成,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繁复、如今已然大半黯淡损毁的古老符文刻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岩石粉尘、淡淡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怨憎气息。
灵气,远比外界浓郁数倍,但却紊乱不堪。如同被搅动的浑水,各种属性的灵气彼此冲撞、纠缠,形成无数细小的、方向不定的乱流。
更令人不适的是,这些灵气乱流中,似乎还夹杂着丝丝缕缕无形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古怨念——不甘、愤怒、遗憾、乃至疯狂的低语,如同幽灵的叹息,直接撩拨着闯入者的心神。
泠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行动。她闭上双眼,将外放的神识收敛到极致,转而全力激发体内菟丝花本源的感知能力。
刹那间,世界在她“眼”中变得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视觉黑暗与混乱的灵气波动。在她的感知场里,那些汹涌紊乱的灵气乱流,仿佛化作了颜色各异、亮度不同的“光带”或“涡流”。
木属性的青碧、火属性的赤红、土属性的暗黄、金属性的银白、水属性的幽蓝……它们无序地奔流、碰撞、消散,勾勒出一幅动态而混乱的能量图谱。
而那些无形无质的古怨念,则在她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如同烟雾般飘忽不定的“气韵”,它们缠绕在灵气乱流中,附着在通道墙壁的刻痕上,甚至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散发着令人灵魂深处感到阴冷抵触的波动。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能量的流向。尽管总体混乱,但在这迷宫中,似乎仍存在着一些极其微弱、却相对稳定的灵气“脉络”,如同地下暗河,朝着某些方向缓缓汇聚或发散。
同时,她也感知到几处地方,灵气乱流格外狂暴、怨念凝聚如实质,甚至隐隐有锐利、灼热、冰寒等极具攻击性的能量特性潜伏其中——那无疑是尚未完全失效,或已被触发的古禁制或杀阵!
“果然,菟丝花对能量与生命的感知,在此地如鱼得水。”泠心中一定,这能力在此刻,比单纯的神识探查更为有效。
神识在此地受到紊乱灵气和古怨念的干扰,范围大减,且容易被负面情绪侵染。而菟丝花本源那近乎本能的、对“养分”和“威胁”的感应,却能穿透表象,直达能量本质。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碧芒。没有犹豫,选定了一条灵气流向相对平稳、没有感知到明显杀阵波动的左侧岔道,身影轻灵地掠入其中。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如同巨兽体内盘根错节的肠道。
有些岔路尽头是死路,只有冰冷的岩壁和更浓郁的怨念;有些则通向更为广阔的石厅,厅内或许残留着一些早已腐朽的蒲团、石台,或散落着几件灵光彻底湮灭、一触即碎的残破法器,显然曾有人在此修炼或争斗。
泠的目标明确——避开危险,探寻有价值的遗留物,同时尽可能摸清这片区域的大致结构。
她行进得异常小心,速度不快,每一步落下都轻盈无声,【灵蔓】的感知场如同无形的触角,始终维持在身周三十丈的范围,仔细分辨着前方每一寸空间可能隐藏的陷阱。
“左前方十五丈,岔口右侧,金灵气异常凝聚锐利,疑似残留剑气或金系禁制碎片……”感知传来预警,泠立刻止步,身体紧贴左侧墙壁,指尖弹出一小块普通的碎石。
碎石滚入岔口右侧通道。
“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凌厉无比的淡金色气劲骤然从墙壁和地面激射而出,瞬间将那块碎石切割成齑粉!气劲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泠默默记下这个位置和特性,绕道而行。
又前行一段,经过一个较为开阔的石厅时,她感知到厅中央地面上,火灵与土灵以一种暴躁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隐晦的灵力节点。
“地火陷阱,或是某种困阵的枢纽。”她贴着边缘,以最快速度穿过,果然平安无事。
途中,她也遇到了其他闯入者。有时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从相邻的通道传来;有时能感知到不远处的灵力爆发和短促的惨叫,显然有人触发了禁制或遭遇了不测;甚至有一次,她与另一名独行的炼气八层修士在岔路口迎面相遇。对方眼神惊疑而警惕,手中法器灵光吞吐。
泠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脚下丝毫不停,选择了另一条感知中更安全的岔路,迅速消失在昏暗深处,并未发生冲突。在这种环境下,除非有绝对把握或利益巨大,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暂时克制,保存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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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无声而紧张的探索中流逝。泠依靠着菟丝花感知,成功避开了至少四处致命的杀阵和数处危险的灵力乱流漩涡。
她也顺手收集了几样看起来还算完好的、不知用途的矿石碎片和两株生长在石缝中、散发着微光的阴属性灵草。
不知穿过了多少岔路,绕过了多少弯道。就在她感觉自己对这片区域的能量脉络逐渐形成模糊印象时,菟丝花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木属性灵气波动,从前方一条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狭窄低矮的岔道深处传来。
这波动与周围狂暴紊乱的灵气格格不入,如同污浊泥潭中的一泓清泉。更重要的是,其源头附近,古怨念的浓度也明显稀薄许多。
有古怪,或许……有机缘。
泠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转向这条岔道。通道越发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顶部也低矮了不少,需要微微低头。
墙壁上的符文刻痕大多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模糊的凹槽。那股精纯的木灵波动越发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韵律。
前行约百丈,通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仅有三丈见方的简陋石室。
石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粗糙的凿痕。地面积着薄薄的灰尘,空气却比外面通道清新许多,那股精纯的木灵波动正是来源于此。石室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台,像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一般。
石台之上,别无他物,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约三寸长、两指宽、通体呈现温润青白色、表面却蒙着一层均匀灰垢的玉简。
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泛着暗哑青铜光泽的圆形阵盘。阵盘边缘刻着极其细密的、如同藤蔓缠绕般的符文,中心则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颜色各异的黯淡晶石,看上去灵力已近枯竭。
玉简和阵盘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石台上,仿佛在此沉寂了千年万年,等待着重见天日的一刻。
泠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石室入口,【灵蔓】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扫描石室每一寸空间、石台、乃至那两件物品本身。确认没有隐藏的禁制、陷阱,也没有其他生命或能量体潜伏。
石室内的精纯木灵之气,似乎是从那枚蒙尘玉简中自然散逸出来的,而阵盘则毫无灵力外泄,如同死物。
谨慎地等了片刻,泠才缓步走入石室。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她走到石台前,目光落在玉简和阵盘上。
玉简的材质似乎非同一般,即便蒙尘,也能感受到其内敛的灵韵。
而那个青铜阵盘,虽然看似普通,但其上雕刻的符文给她一种隐隐的、与自身菟丝花本源遥相呼应的熟悉感,似乎与“隐匿”、“敛息”、“生机遮蔽”之类的概念相关。
是先查看玉简,还是先研究阵盘?
泠略一思索,决定先取阵盘。在这种未知环境,一件可能具备隐匿或防护功能的法器,或许比知识更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她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层薄薄的、精纯的无属性灵力,缓缓探向那青铜阵盘。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阵盘冰凉的表面时——
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阵盘或玉简,而是来自她身后刚刚经过的狭窄通道!
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贪婪与急促的脚步声,正迅速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泠心中警铃大作!有人尾随?是巧合,还是早就盯上了她?
她来不及细想,指尖灵力加速,一把将石台上的青铜阵盘和那枚蒙尘玉简同时抓起,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同时身形急转,面向石室入口,体内灵力瞬间提聚,【轻身术】和【清风遁】的预备姿态已然摆出,眼神锐利如刀,盯向那昏暗的通道拐角。
脚步声在石室外戛然而止。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堵在了唯一的出口处。
为首者,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手中那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鬼头大刀,在石室入口微弱的光线下,映照出狰狞的寒芒——正是之前在洞口企图清场、与泠有过短暂冲突的“黑狼团”首领,炼气九层的光头大汉!
他左右各站一人,正是之前围攻泠的瘦高个和另一名面相阴鸷的修士,都是炼气七层修为。
三人呈品字形,彻底封死了泠的退路。光头大汉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泠方才站立的位置,又落在泠明显警惕戒备的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声音粗嘎:
“小老鼠,跑得挺快嘛……没想到这破地方还有漏可捡?把刚才拿到的东西,乖乖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留你一个全尸。”
石室之内,空气骤然凝固。
刚刚发现的宝物尚未捂热,致命的危机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