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陈砾的袖口流进手套，他站在了望台边缘，手里还攥着那枚金属片。读取器插在腰带上，屏幕闪了两下，信号断开。他低头看了眼系统界面，能量条显示三成多一点。
远处海面平静下来，珍珠墙沉下去后没再出现。但他的心没放下。
“孟川？”他按下通讯键，“收到没有？”
电流杂音持续了几秒，接着传来断续的声音：“匹配度99目标是小棠不是普通流民她是实验体关联者”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硬生生掐断。
陈砾抬头看向礁石堆。
小棠跪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她的双手按在石头上，掌心浮出一块冰晶，半透明，边缘不断凝结又融化。她整个人在发抖。
他快步走过去，刚靠近就听见她低声说：“别扎我我不疼了让我睡一会儿”
冰晶里有画面在转。
一间白得刺眼的房间，不锈钢台面反着冷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俯身，手里拿着针管。婴儿躺在台上，左臂被固定住，皮肤很嫩，血管看得清楚。女人把针头推进去的时候，监控屏亮了一下，右下角标记着胎记图案——蝶形，位置在脖颈后方。
正是小棠脖子上的那块印记。
陈砾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本能地按向地面。他启动“触土觉醒”，想稳住她的精神状态。能量点开始消耗，进度条刚跳到百分之十，太阳穴突然一痛。
视野黑了一瞬。
再睁眼时，他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铁门锈迹斑斑，角落堆着发霉的纸箱。他自己蜷在通风管道口，很小，穿着破旧的棉袄。母亲蹲在他面前，脸上有血，外套也破了。她说话声音很急：“别回头，跑出去就一直往西，听见枪声也不能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整齐。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通道尽头，手里拿着注射器。
影母。
画面碎了。
他靠在墙上喘气，额头全是汗。原来他也是逃出来的。不是核爆后才流浪，而是从更早以前就在逃。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岁。
小棠发出一声闷哼，冰晶裂开一道缝，随即炸成水雾。她整个人向前倒去，被陈砾一把抱住。
“醒醒。”他拍她的脸。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失焦，嘴里还在念：“下雨了那天在车里外面一直在下雨她说容器合格然后我就睡着了再醒来，就在垃圾山后面”
话没说完，她又昏过去。
陈砾把她抱紧了些，正要起身，脚下的沙地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颤动，而是从海底传来的冲击波，一圈圈往上涌。他立刻转身面向大海，后背抵住岩壁。
海面炸开了。
一条粗壮的触须破水而出，表面覆盖着深紫色肉瘤，顶端张开像嘴，边缘长满吸盘。它直扑小棠，缠住她的腰就往回拖。陈砾伸手去抓，只拽下一片衣角。
他怒吼一声，双手狠狠拍向地面。
空间农场瞬间展开。
金色麦穗从沙地里喷涌而出，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它们在空中交织成网，一根根如利箭般射向触须中段。麦秆刺穿组织的瞬间，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声响。黑色液体喷溅出来，落在沙滩上冒起白烟。
触须剧烈抽搐，松开了小棠。
但她已经半截身子入水，正被另一条细一些的触须拖向深处。陈砾咬牙，再次催动能量。剩余的麦穗全部调转方向，在水面形成一道密集屏障。最前端的几根直接钻进水下，追踪触须根部。
一声尖锐的鸣叫从海底传来。
那条触须猛地缩回，带着伤处断裂的碎片沉入水中。海面翻腾几秒，渐渐恢复平静。
陈砾单膝跪地，呼吸沉重。【能量剩余37】。他没关，任由界面浮在眼前。
他把小棠抱回岸边岩石遮蔽处，脱下军大衣裹住她。她脸色发青，嘴唇没有血色，手指蜷着，像是还在害怕。
他用手掌搓她的手臂，等体温慢慢回来。
过了很久，她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哥”她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盖过。
“我在。”
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沙地上。
“我记得被抱走的那天下雨了。”她说，“车窗上全是水痕，我看不清外面。那个女人坐在我旁边，手很冷。她说了句‘容器合格’，然后给我打了一针。我困得睁不开眼，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雨刷器一左一右地摆动”
陈砾没说话，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微微抖着。
通讯器突然响了一声。
微弱的信号重新接通，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深层基因锁波动，来源方向——西北地下三百米】。
陈砾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那地方。十年前核爆前，他在西北试验田做数据采集，附近有个废弃的科研站。当时门口拉着警戒线，写着“内部整修”。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整修。
是封存。
小棠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眼神却变了。她看着海面，忽然说：“她们还在找我。”
“谁？”
“穿白大褂的人。”她低声说，“不只有一个。她们共享记忆，一个人看到的，其他人都知道。她们把我带走，是因为我能用水后来发现我不听话，就想回收。”
陈砾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
“刚才的冰晶不只是记忆。”她抬起手，掌心又凝出一小块晶体，比之前薄，颜色偏灰，“这是她们留在我体内的东西。像种子，会自己长大。孟川能测出基因匹配度，是因为这个在向外发信号。”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也有一样的东西，对不对？在你脑子里。”
陈砾摸了摸太阳穴。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系统界面突然闪烁，弹出新提示：【警告：检测到同频生物信号干扰，建议立即切断外部连接】。
他没理会。
他知道这信号是谁的。
影母从没放弃过寻找他们。不管是他，还是小棠，都是她计划里丢失的零件。而这次袭击，不是为了杀，是为了抓。
要活的。
他低头看小棠，发现她正盯着自己腰间的读取器。那枚金属片还插在接口上，屏幕忽明忽暗。
“dy-307-s7”她念出编号，“这是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能打开基因锁的指令码。她们怕这个，所以拼命想拿回去。”
陈砾拔下金属片，握在手里。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沉睡的心脏。
远处海平线开始泛红，天快亮了。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和一丝腐烂的气息。
小棠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按在沙地上，指尖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微弱震动。
不是来自海。
是从陆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