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建军带来的供应链保障和那句关于盗版的警示,象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未来科技工作室”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初的紧张和愤慨过后,在陈醒的带领下,团队迅速将这种压力转化为了更高效的行动力。
赵海和苏黛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对“小通灵”固件进行了加密加固。
他们在内核算法外围增加了动态校验机制,并利用寻呼机自身唯一的硬件id作为密钥的一部分,使得即使固件被完整提取,直接刻录到另一台机器上也无法正常运行。
刘强则重新设计了子板的pcb布局,将几个关键的信号走线埋入了内层,并在内核芯片的焊盘上涂抹了特殊的防拆解涂层,一旦强行物理拆卸,极易导致线路损坏,大大增加了逆向工程的难度。
张伟一边紧盯着京华寻呼台千台订单的物料跟进和深城林老板那边的焊接进度,一边发动了他所有的“江湖”关系网,密切关注着中关村乃至整个京城电子市场的风吹草动。
同时,他也按照陈醒的指示,将整理好的专利交底材料,火速提交给了联系好的专利代理事务所。
然而,市场的反应速度,还是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就在京华寻呼台的第一批五百套“小通灵”改造套件顺利交付,培训完成,并开始面向股民用户推出“智能信息提示”增值服务,市场反馈一片叫好之际,一股潜流已经开始在暗处涌动。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张伟安插在各个电子市场里的小兄弟。
先是有人汇报,在海龙大厦和硅谷计算机城的个别柜台,出现了功能描述与“小通灵”极其相似的“寻呼机信息区分模块”,价格仅为“小通灵”套件的一半,十五元一套。
这些模块被装在简陋的静电袋里,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卖家也讳莫如深,只说是南方过来的“公版”方案。
张伟立刻设法搞来了两套。
带回工作室拆解一看,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虽然pcb板做工粗糙,组件用料明显低劣,蜂鸣器声音刺耳,led灯亮度不均,但整体的硬件架构,尤其是那独特的与主板连接的排线接口定义,几乎与“小通灵”初版子板如出一辙!
软件层面,由于赵海和苏黛的加密措施起了作用,这些盗版模块无法直接工作,但卖家“贴心”地附赠了一张手写纸条,上面提供了一个调用特定号码,声称可以获取“激活码”的步骤。
“妈的!抄得真快!连破解服务都搞出来了!”
张伟气得一脚踹在椅子上,
“这肯定是东海那群王八蛋搞的鬼!他们自己不下场,扶持这些小作坊来搅混水!”
陈醒拿起那块粗制滥造的盗版子板,指尖摩挲着那劣质的焊点,眼神冰冷。
“不完全是坏事。”
他沉声道,
“这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我们的‘小通灵’确实打中了市场的痛点,须求是真实且强烈的;第二,对手急了,但他们暂时还无法从根本上破解我们的加密和内核算法,只能用这种低成本、低质量的方式,试图用价格战来冲击我们刚刚培育起来的市场。”
话虽如此,盗版带来的冲击却是立竿见影的。
京华寻呼台那边很快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他们推出的“智能信息提示”服务刚开始火爆了不到一周,就发现有部分用户,尤其是对价格敏感的用户,开始抱怨官方改造费用太高,转而寻求“更经济”的解决方案,即购买这些来历不明的盗版模块,找路边维修铺甚至自己动手改造。
更有甚者,个别小的寻呼台也开始偷偷采购这种盗版模块,以更低廉的价格提供类似服务,虽然稳定性极差,投诉不断,但也确实分流了一部分客户。
张伟负责的市场前端压力骤增。
原本几个在接触中、有意向跟进的中小型寻呼台,态度开始变得暧昧尤豫,都在观望价格走势和这场正版与盗版之争的结果。
京华寻呼台的王总也打来电话,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也透露着对市场混乱的担忧,并委婉地询问“未来科技工作室”能否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适当考虑降低后续套件的价格。
工作室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辛苦研发、呕心沥血打造的产品,刚刚看到市场成功的曙光,就被蜂拥而至的仿冒者用劣质产品和无序竞争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劳动成果被轻易窃取、市场被肆意破坏的无力感和愤怒,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降价?不可能!”
刘强首先反对,
“我们的物料成本已经压到极限,再降就要牺牲质量和稳定性,那跟这些垃圾盗版货有什么区别?”
赵海眉头紧锁,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监控到的、试图暴力破解固件的异常访问日志,冷声道:
“加密不是万能的,给他们足够时间,未必不能找到漏洞。远程激活码’的土办法,虽然麻烦,但确实绕过了我们的部分防护。”
苏黛轻声补充,提出了一个更深的担忧:
“陈醒学长,我担心的是,这种劣质盗版模块大规模流入市场,会因为频繁死机、显示错误甚至短路损坏寻呼机本身,最终败坏的是整个‘智能信息提示’功能的口碑。用户才不管这是正版还是盗版,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功能不靠谱。”
陈醒默默听着伙伴们的分析和忧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苏黛点出了问题的关键,盗版伤害的不仅是他们的短期利益,更是整个新兴市场的生态。
如果任由其泛滥,即使他们最后赢了法律官司,也可能已经失去了市场和用户的信任。
“我们不能被他们拖入单纯的价格战泥潭。”
陈醒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的优势在于技术、品质和持续创新。面对盗版,我们要打一套组合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部署应对策略:
“第一,法律武器要用上。伟子,你立刻联系专利代理,催促他们加快我们的实用新型和发明专利的审查流程,同时,以工作室的名义,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这些明显的侵权盗版行为,收集证据,准备律师函。虽然过程可能漫长,但姿态必须做出来,表明我们维权的决心。”
“第二,技术壁垒要继续加高。海子,苏黛,你们研究的固件在线升级方案要加速。我们要做到,一旦发现新的破解手段,可以通过寻呼网络,向已售出的正版‘小通灵’推送安全补丁甚至新功能,让正版用户能持续获得更好的体验。同时,研究一下,能否在硬件上增加一个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物理id芯片,彻底锁死仿制的可能。”
“第三,市场教育要跟上。伟子,你负责制作一些宣传材料,通过京华寻呼台和我们的渠道,向用户清淅说明正版‘小通灵’在稳定性、安全性、售后服务以及未来功能升级上的优势。可以搞个‘以旧换新’活动,回收那些出问题的盗版模块,折价换购正版,把用户拉回来。”
“第四,
”陈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们要在产品和商业模式上,继续跑得更快。盗版能模仿我们现在的‘小通灵’,但他们模仿不了我们的下一步。”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台承载了团队无数心血的“小通灵”原型机,轻轻摩挲着。
“京华台的千台订单,证明了我们商业模式的可行性。但单一的寻呼机改造市场,天花板肉眼可见,而且极易被模仿。我们必须开辟新的、技术门坎更高的战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工作室的墙壁,望向了更远的未来。
“海子,强子,苏黛,我们在逆向工程和‘小通灵’开发中积累的低功耗设计、信号处理、嵌入式系统优化这些技术能力,不能只局限在寻呼机上。我记得,之前我们讨论过,关于数字音频压缩和播放的可能性……”
赵海眼神微动,接口道:
“你是说……那个基于心理声学模型的子带编码理论?我们之前收集过一些peg的音频层标准文档。”
“没错。”
陈醒点头,
“虽然听起来和寻呼机相差甚远,但底层技术是相通的——如何在有限的硬件资源(低功耗处理器、小容量存储器)下,高效处理和译码数字信号。如果我们能在这个领域取得突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将是一个远比寻呼机改装广阔得多的蓝海,是盗版者难以企及的技术高地。
就在陈醒布置完任务,团队重新燃起斗志,准备多线迎战盗版风波之时,张伟派去长期盯梢东海办事处的小兄弟,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醒子,伟哥!我看到……看到东海的那个李经理,今天下午和邮电系统的一个科长,一起进了京城大饭店!而且,他们手里还拿着一台……象是寻呼机,但又不太一样,外面加了个挺厚的壳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邮电系统?定制的外壳?
陈醒的心猛地一沉。东海汉卡,果然没有仅仅满足于在背后扶持盗版搅局。
他们这是要利用其在体制内的关系和资源,直接切入寻呼业务的源头,寻呼台设备供应乃至行业标准制定?
盗版市场的风起云涌,只是水面上的浮萍;
而真正能掀翻小船的暗流,或许正来自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体制深海。
与东海汉卡的下一轮碰撞,似乎正以一种更复杂、更凶险的方式,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