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实验室隐匿于一片工业区边缘,红砖墙垒砌的厂房在梅雨季的湿漉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郁。
陈醒与苏黛抵达时,正值午后,细密的雨丝未有停歇之意,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实验室内部,景象比电话中描述的更为严峻。郑建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正与王工等人围在实验台前。
台上,几片已经完成切割、本应熠熠生辉的4英寸定制液晶屏幕,此刻却黯淡无光,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窗格。
旁边散落着从废旧设备上拆解下来的、尺寸不符的背光组件,以及一些手工焊接的、尝试驱动的飞线,凌乱而迫切。
“醒子,你们可算来了!”
郑建国抬起头,声音沙哑,他将一块屏幕推到陈醒面前,
“看,这就是呷哺断供的内核组件:侧入式高亮度低功耗led背光模块。国内不是完全没有替代品,但要么功耗飙升,要么亮度不均,出现严重的‘光斑’或‘暗角’。”
他指向旁边一台测试仪器上起伏不定的曲线,
“我们用临时找到的国产背光试了,亮度勉强达到标准值的70,但功耗增加了近一倍,而且… …”
他激活了旁边一台拼接起来的概念机,屏幕缓缓亮起,果然,四角呈现出明显的暗区,中心则有过亮的光晕,显示文本时尤其碍眼。
“这样的显示效果,‘智能王’就是一块板砖,根本拿不出手。”
郑建国的语气充满了挫败感,
“三桑这一手,精准地打在了我们的七寸上。专利锁结构,代工断产能,现在连内核显示材料也… …我们几乎被逼到了墙角。”
王工在一旁默默递过一份材料清单,上面罗列了可能提供类似背光组件的国内外厂家,但后面大多标注了“技术参数不匹配”、“需定制,周期长”呷哺投资控股”的字样。
陈醒沉默地听着,看着,指尖拂过那块显示失格的屏幕,冰冷的触感下是团队数月心血可能付诸东流的危机。
他没有立即回应技术细节,而是转向王工,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王工,当年你们搞军工预研,遇到国外彻底封锁、连参考样品都找不到的技术难题时,是怎么走过来的?”
王工愣了一下,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目光掠过实验室里那些略显陈旧却依旧坚守岗位的设备,仿佛穿透了时光:
“还能怎么走?一个字, ‘啃’!当年没有,就自己造;造不出来,就换条路走。可能笨,可能慢,但心里踏实,知道这东西从头到脚,骨头缝里都刻着自己的名字。”
他指着角落里一台蒙尘的、带有内部编号的示波器:
“就象它,里面有些芯片,还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当年用土办法,在无尘间里一颗颗蚀刻出来的。性能不如进口的,但关键时刻,顶得上。”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仪器运转的微鸣。王工的话象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每个人心中漾开涟漪。
陈醒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焊锡、电路板与潮湿空气的味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疲惫而坚定的郑建国,沉稳瑞智的王工,眼神中带着焦虑与期盼的苏黛,以及周围那些熬夜奋战的技术员们。
他走到实验室那块用于临时记录的白板前,拿起笔,擦去了上面一些凌乱的演算公式。在白板中央,他用力写下了两个词:
“依赖” 与 “自主” 。
“从‘小通灵’到‘国光’,再到今天的‘智能王’。”
陈醒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们一直在追赶,在借鉴,在别人的规则和框架里查找缝隙。sti的芯片,三桑的结构,呷哺的背光,甚至是王工您提供的、源于国外早期技术的手写识别框架… …我们就象是在一片被巨木笼罩的森林里,艰难地查找着阳光,祈求着缝隙。”
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依赖”二字上,然后划了一个巨大的叉。
“但缝隙随时会被堵死。三桑的专利大棒,呷哺的供应链断供,告诉我们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没有底层内核技术,没有自主的生态,我们永远只能是巨头的附庸,随时可能被一脚踢开。‘智能王’今天被卡在背光上,明天就可能被卡在内核处理器上,被卡在作业系统上!”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郑建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苏黛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所以,”
陈醒的笔移动到“自主”二字,并在下面重重划上横线,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在应用层、在结构上修修补补。我们必须向下走,向最底层、最艰难的地方走。王工的话点醒了我,与其永远被卡脖子,不如… …”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们,要激活自研嵌入式作业系统项目!”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绝对寂静,仿佛连雨声都停滞了。自研作业系统!这其中的技术难度、资源消耗、时间成本,对于“未来科技”这样一个初创团队而言,不啻于痴人说梦。
郑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技术人的本能让他首先意识到的是无穷的困难:
“醒子!这… …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作业系统不是写应用软件,它涉及到底层驱动、内存管理、任务调度、文档系统… …我们一无经验,二无积累,三… …时间也耗不起啊!‘智能王’的硬件还在难产中!”
“正因为在难产,才更要为它的‘灵魂’早做打算!”
陈醒毫不退让,语气斩钉截铁,
“郑工,你想想,就算我们侥幸解决了背光,绕开了专利,造出了‘智能王’的硬件,然后呢?装谁的os?用三桑授权费高昂且可能再次卡脖子的系统?用国外那些为通用设备设计、臃肿且功耗控制不佳的系统?那样的‘智能王’,有‘智能’,但没有‘王’!”
他走到郑建国面前,目光灼灼: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魂’!这个系统,可以一开始很简陋,功能很基础,但它的内核必须是我们自己的!它必须为我们的硬件量身定制,极致优化功耗,无缝衔接手写输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控制权都在我们自己手里!”
苏黛迅速消化着这个惊人的决定,并从商业和法律角度进行补充:
“自研os虽然前期投入巨大,但长远看,是构建我们内核竞争力和生态壁垒的关键。一旦成功,我们将彻底摆脱在系统层面受制于人的局面。知识产权完全自主,后续的产品迭代和生态扩展,我们拥有绝对主动权。”
王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着技术前辈的审慎与支持:
“作业系统是软件的基石,难度确实如登天。但… …未必没有捷径。我们可以从成熟的开源微内核入手,比如一些学术研究用的轻量级内核,在其基础上进行深度开发和定制,这样可以降低初始难度,加快研发进程。我们实验室… …早年也参与过一些实时作业系统的预研,有些底层的设计文档和思路,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陈醒重重一拳砸在掌心:
“好!就从开源微内核开始!王工,请您和郑工立刻牵头,成立作业系统底层开发小组。人员从现有团队里抽调精锐,京城那边,我会让周明、赵海全力配合,同时高薪招募有相关经验的软件工程师,不惜代价!”
他看向苏黛:
“你立刻着手进行自研作业系统的知识产权布局评估,所有内核代码,必须创建严格的保密和版权管理体系。”
“那… …眼前的背光问题怎么办?”
郑建国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作业系统是长远之计,但“智能王”的硬件不能就此搁浅。
“背光问题,双管齐下!”
陈醒思路清淅,果断部署,
“第一,你继续带领硬件团队,全力攻关替代方案,哪怕性能略有牺牲,也要先保证原型机能点亮,能跑起来,为作业系统开发提供硬件测试平台。第二,苏黛,你动用一切人脉和渠道,查找国内可能存在的、被我们忽略的背光组件供应商,或者… …是否有办法通过特殊渠道,获取少量呷哺的组件用于应急。”
决议已定,实验室的气氛陡然一变。
原本弥漫的焦虑和挫败感,被一种更具挑战性、也更激动人心的目标所取代。
自研作业系统,这面旗帜一旦竖起,便意味着“未来科技”将踏上一条无比艰难,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征途。
郑建国和王工立刻凑到计算机前,开始检索合适的开源内核项目;苏黛走到角落,开始拨打一个又一个电话,声音压低却语速极快。
陈醒走到窗边,窗外雨势渐小,天际透出一丝微光。
他深知,这个决定意味着未来的资源将更加捉襟见肘,团队将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智能王”的上市时间可能会被迫推迟。但这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苏黛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陈总,背光组件有了一丝线索。深圳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家名为‘华耀光电’的小厂,几年前曾为出口设备生产过类似规格的背光模块,但后来因竞争激烈,订单萎缩,几乎停产。不过… …”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联系人暗示,东海集团的人,似乎也在同一时间,接触了这家‘华耀光电’。”
陈醒的目光骤然锐利。
东海的动作,永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不仅要在正面市场围剿,在技术供应链上封堵,现在,连这最后一丝可能的替代火光,他们也想要扑灭。
自研作业系统的决心刚刚燃起,眼前背光组件的争夺,已然弥漫出硝烟的味道。下一场短兵相接的遭遇战,似乎已不可避免。
他看向实验室里重新投入忙碌的团队成员,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冽。
“联系‘华耀光电’,”
他对苏黛说,语气不容置疑,
“告诉他们,我们明天就飞过去。无论东海开出什么条件,这个供应商,我们必须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