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无岁月,人间已百年。
正念之神金灵归位后,神念遍布三界,感知着世间所有正向的祈愿与善念。她看到农人祈求风调雨顺,学子祈求金榜题名,医者祈求药到病除,母亲祈求孩儿平安每一个诚心的愿望,都化作一缕微光,汇入她的神格。
起初,她尚能分出一丝心神关注故人。她看到凌骁官场沉浮,从翰林编修做到礼部尚书,一生清廉,致力改革,却因触动权贵利益,屡遭排挤。四十岁时,他辞官回乡,着书立说,开办学堂,成为一代大儒。
凌骁终身未再娶。书房里始终挂着一幅画:红衣女子立于云上,回眸浅笑。那是他凭记忆所绘,虽不及真人万一,却是他一生珍藏。六十五岁那年冬夜,凌骁在画前安然离世,嘴角带笑,手中握着一枚红色玉佩——那是金灵离别前偷偷留下的护身符,他已握了四十年。
金灵的神念轻轻拂过他的魂魄,送他入轮回。来世,他会投生书香门第,一生顺遂,妻贤子孝——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赐露在黄娟教导下进步神速。她十岁修成地仙,二十岁已是天庭后起之秀。但她始终记得蒙山狐族,常下界看望,送去丹药食物。她也找到了亲生父母,那时二老已年迈,儿子早逝,生活困顿。赐露没有相认,而是化身富家小姐,买下他们隔壁宅院,雇人照顾,直到二老寿终正寝。
狐山九玄洞的胡长老在百岁高龄时修出八尾,但因早年根基有损,始终无法突破。弥留之际,金灵降下一道神念,助他凝成九尾虚影。老狐含笑而逝,魂魄直入青丘福地——那是狐族先祖开辟的仙境。
明山大帝娶了瑶池仙子,夫妻恩爱,共同执掌一方仙山。偶遇金灵神念时,他会遥遥一礼,金灵回以祝福——少年情愫,终成道友之谊。
百年,千年。
人间朝代更迭,从宋到元,从明到清。战火烽烟,太平盛世,轮回不休。金灵的神念始终如明月悬空,照见善,也照见恶。她不能直接干预人间兴衰,但会护佑那些在黑暗中持守正念的人。
一个书生在贫寒中苦读,夜夜对月祈愿能高中改变命运。金灵无法让他中举,但会让他在路上拾到他人遗失的银两,而书生选择守候失主归还——这一念之善,改变了他后来的机缘。
一个医者在瘟疫中不顾生死救治病人,金灵让他在疲惫睡去时梦到古方,醒来尝试,竟真的有效。
一个母亲为病儿祈祷,金灵无法起死回生,但会让孩儿在最后时光减少痛苦,让母亲在绝望中得到一丝慰藉。
正念之神,不是有求必应的许愿神,而是善念的守护者,正行的见证者。千年间,金灵见证了无数微小的善如何汇聚成光,照亮黑暗。
第九百九十九年,天庭开始筹备“千年归真”大典——那些归位千年的神仙,将有一次短暂的真身下界机会,了却尘缘,巩固道心。
金灵从深层次的神游中苏醒。千年融合,她的神格已无比稳固,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处柔软——对凌骁的思念,对赐露的牵挂,对狐山的眷恋。
这日,黄娟带着一个少女来到神座前。
少女身着白衣,眉目如画,额间一点金色神纹,气质清冷又隐含灵动。她跪在神座前,声音微颤:“弟子赐露,拜见师父。弟子弟子已通过天庭考核,受封为‘甘露仙子’,掌人间雨露霜雪。”
金灵的神念温柔包裹赐露。千年不见,当年那个四岁孩童,已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女仙,修为竟已接近真仙巅峰。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好孩子。”金灵的声音直接响在赐露心中,“师父为你骄傲。”
“师父,千年期满,您就要真身下界了。”赐露抬头,眼中含泪,“弟子想陪您一起去,可以吗?”
金灵默许。她何尝不想看看,千年后的世界,千年后的故人。
归真大典在凌霄殿举行。玉帝亲自主持,百余位千年归真的神仙齐聚。金灵从神座上站起,千年未动的真身略显僵硬,但很快恢复。她走下神坛,红衣依旧,容颜未改,只是眼中多了千年沉淀的深邃。
紫微大帝前来,欣慰道:“灵儿,千年修行,你神格圆满,已超越为师当年预期。此次下界,虽有三月之期,但需谨记:莫过度干涉人间因果,莫沉溺尘缘旧情。”
“弟子谨记。”
赐露换下仙宫服饰,扮作普通少女模样,兴奋地跟着金灵。师徒俩驾云离开天庭,首先去了狐山。
千年风雨,狐山地形略有改变,但那棵古槐还在,九玄洞还在。只是洞口设了结界,非狐族不得入内。金灵以血脉秘法开启结界,洞中狐族感应到九尾灵狐的气息,纷纷涌出。
如今的族长是个八尾灵狐,见到金灵,激动万分:“您您是金灵老祖?族谱记载,千年前我族出了位正念之神”
“是我。”金灵微笑,“胡长老他们”
“胡长老仙逝后葬在后山福地。这些年来,我族谨遵您的教诲,修行向善,还与山民和睦相处。您看——”族长指向洞壁,那里刻着许多画面:狐狸帮樵夫指路,为迷途孩童引路,甚至还有狐医为人治病的场景。
!金灵欣慰点头。她来到后山坟地,父母墓旁多了许多新坟,都是历代族长长老。她一一祭拜,最后在父母墓前长跪:“爹,娘,女儿回来了。千年已过,女儿未忘初心。”
离开狐山,金灵去了名山。凌骁的坟墓还在,碑文清晰。她静静站了许久,赐露轻声问:“师父,他就是师公吗?”
“嗯。”金灵抚过碑文,“他曾是我夫君。神凡殊途,注定无果,但我不悔。”
她以仙法修葺陵墓,种下四季不谢的花。最后取出一缕头发,埋在墓旁:“凌骁,若有来世,愿你不再遇见我这样的神仙。就做个平凡人,娶妻生子,安稳一生。”
最后一站是蒙山。当年那个狐族洞穴已荒废,但她在石壁上发现刻痕——是幼童的字迹:“赐露和狐狸爷爷奶奶住在这里,很开心。”
她仿佛看到那个四岁孩童,在山洞里奔跑,和猴子玩耍,在湖边学法术。千年时光,当初的小赐露已成仙子,而这些刻痕还在。
“师父,我想去个地方。”赐露忽然道。
“哪里?”
“我亲生父母的坟。虽然他们不认得我,但我还是想去上柱香。”
金灵带她找到那个已荒芜的坟地。赐露认真打扫,摆上祭品,焚香跪拜:“爹,娘,我是赐露。虽然你们不记得我,但我过得很好,有师父疼爱,已成仙子。愿你们来世安康。”
离开时,赐露回头望了一眼,轻声道:“师父,我不恨他们。众生皆苦,各有难处。”
金灵揽住她的肩。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三月之期将满时,金灵决定最后去人间走走。千年过去,人间已是民国初年,长袍马褂与西装革履并存,蒸汽机车呼啸而过。
她们在上海街头漫步,见报童叫卖,车夫奔波,学生游行,商贩吆喝。战乱初平,百废待兴,但人们眼中仍有希望。
一个老妇在路边摆摊卖茶,见金灵驻足,热情招呼:“姑娘,喝碗茶吧,自家种的。”
金灵坐下,赐露也坐在一旁。老妇絮絮叨叨:“我这茶摊摆了三十年啦,什么人都见过。早些年打仗,兵荒马乱的,现在总算太平些。我儿子在学堂教书,说以后会更好”
金灵喝着粗茶,听着平凡人的絮语,心中平和。神仙俯瞰千年,但人间真正的力量,正是这些在苦难中依然坚持的普通人。
临走时,她在茶碗下留了块银元。老妇发现时,她们已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天庭前夜,金灵和赐露坐在蓬莱岛上,看海上生明月。
“师父,千年之后,您还会下界吗?”
“会。那时,你可能已是独当一面的大神了。”
“那师父,我能一直做您的弟子吗?千年,万年,永远都是。”
金灵微笑:“傻孩子,师徒缘分岂是时间能限?即便将来你修为超过为师,你永远是我的赐露。”
明月升至中天,时辰到了。金灵最后望了一眼人间,转身驾云而起。赐露紧随其后,师徒俩的身影没入云霄。
星汉天宫的神座上,金灵重新归位。但这一次,她的眼神更加温润深沉。额间神纹流转,感应着三界无数正念——那些微小的善,那些坚持的光,那些在漫长时光中不朽的美好。
千年一轮回,神职永在,正念长存。
而在人间,上海街头的茶摊老妇,那晚做了个梦:红衣仙子对她说:“你的善心,有人记得。”醒来后,她发现摊上多了包种子,种下后,竟长出从未见过的香茶,茶摊生意从此红火。
老妇不知仙子是谁,但常对客人说:“做人啊,心要善,老天都看着呢。”
这或许,就是正念之神存在于世的意义——不是显圣,不是赐福,而是让信善者,自有善报;让行正者,自有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