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字培训班设在古伽罗国都城的中心，毗邻王宫。这里汇集了全国最优秀的青年军官，授课的则是退役的老将军和宫廷学者。王博踏入这个全新环境时，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格格不入——同窗多是贵族子弟，言谈间是都城口音，举止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但他很快用实力赢得了尊重。第一次兵法推演，王博用一套奇袭战术击败了教官；第一次骑术考核，他驯服了最烈的岩蜥；第一次沙盘作业，他指出了都城防务的三处疏漏。渐渐地，“黑水河来的那个高个子”变成了“王博兄”。
培训期半年，王博以全优成绩结业。授衔仪式在王宫偏殿举行，国王擎苍十二世亲自出席。那是个威严的中年人，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王博面前时，停顿了片刻。
“你就是王博？”
“卑职在。”
“乔穆的朋友？”
王博心中一凛：“是。”
擎苍十二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次日任命下来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王博被任命为都城侍卫副统领，官阶相当于少将，直接负责王宫外围防务。这在古伽罗国的历史上几乎前所未有，一个平民出身的军官，竟能获得如此要职。
王博上任后兢兢业业，三个月内重整了侍卫队的训练制度，查处了三起内部腐败，还破获了一起针对国王的刺杀阴谋。擎苍十二世对他愈发器重，时常召他入宫议事。
一次深夜，国王屏退左右，突然问道：“王博，你可知乔穆的真正身份？”
王博谨慎回答：“乔兄是从地上世界来的旅人。”
“不只如此。”国王走到窗边，望着永远昏暗的天空，“他是天选者，能自由穿梭三界。他离开前曾对我说，你是可造之材，将来或有大用。”
王博愣住了。他知道乔穆不凡，却不知不凡至此。
“本王给你讲个故事。”国王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千年之前，天地未分，三界混乱。有烛龙始祖，身长千里，赤红如血，睁眼为昼，闭眼为夜。他镇守时空裂隙，维护三界平衡。后来诸神归位，烛龙隐退，但其传承未绝。”
王博听得入神。
“乔穆说，你有烛龙血脉。”国王一字一顿，“你背上的龙形胎记，就是证明。”
王博如遭雷击。童年时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博儿出生时，天现金光……”
“但这些终究是传说。”国王摆摆手，“本王看重的是你的才能。好好做事，古伽罗国不会亏待你。”
王博躬身退出，心中波澜起伏。那一夜，他辗转难眠，背上的胎记隐隐发热。
时光荏苒，王博在侍卫统领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五年。他娶了妻，妻子是培训班同窗的妹妹，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也叫春娘，与母亲司徒米春颇有几分神似。春娘为他生了一对儿女，生活看似美满平静。
但王博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他发现自己身体出现异样——有时会莫名燥热，力大无穷，能徒手掰弯铁条；有时又觉得体内有股力量左冲右突，难以控制。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深夜独自在练功房发泄。
春娘察觉了丈夫的异常，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他准备凉茶，在他燥热时用湿毛巾为他擦拭。王博对妻子充满感激，却也充满愧疚——他隐约感到，自己的命运可能不会一直这样平静。
转折发生在乔穆离开地下世界的第七年。
那天深夜，王博在宫中值夜。突然狂风大作，明明该是“夜晚”的时间，天空却骤然亮如白昼。紧接着又瞬间漆黑，如是三次。侍卫们惊慌失措，王博却感到背上的胎记灼热如烙铁。
他强作镇定，指挥侍卫加强戒备，自己则按剑巡视。走到御花园时，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十几个身影或站或坐，在亭中谈笑风生。他们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威严霸气，有的妩媚多姿，但共同点是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奇怪的是，巡逻的侍卫从亭边经过，却对这些人视而不见。
王博握紧剑柄，沉声道：“何人擅闯禁宫？”
亭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有如实质。一个红发老者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这份胆气配得上。”
一个宫装美妇轻声细语：“元阳之体，果然是修真的好苗子。”
一个威严的中年人点头：“根基扎实，心性也不错。”
王博被他们评头论足，心中惊疑不定。这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妪开口：“孩子，别怕。我们都是乔穆的朋友。”
乔穆的名字让王博稍松一口气，但仍未放松警惕：“诸位前辈有何贵干？”
“来收徒啊。”一个俏丽的少女笑嘻嘻地说，“乔穆说地下世界有个好苗子，我们便来看看。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王博苦笑：“卑职已是朝廷命官，有家室责任，恐怕……”
“凡尘俗务，何足挂齿。”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摇着折扇，“你若随我们修行，将来长生久视，逍遥天地，岂不快哉？”
王博摇头：“人各有志，还请前辈们见谅。”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他既不愿，何必强求？按规矩来便是。”
老妪点头：“也罢。盘古兄，女娲姐，劳烦二位主持。”
被称作盘古和女娲的两位大能相视一笑，同时抬手。点点星光从他们掌心飞出，在空中化作十六个光团，缓缓落在石桌上。
“这里有十六个名字，只有一个写着‘王博’。”女娲的声音温柔而威严，“谁抓到他，谁就是他师父。我等皆不可用神通窥探，全凭机缘。”
众人点头同意。王博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显然被施了定身法。
抓阄开始了。这些传说中的神仙此刻竟如孩童般争先恐后，伸手去抢那些光团。王博看到那个俏丽少女抓到一个后兴奋地跳起来，打开后却撅起了嘴；书生青年抓到的名字让他摇头苦笑；威严中年人看到纸条后轻叹一声……
最后，只剩那个黑衣老者还未抓。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最后一个光团，缓缓展开。
纸上两个字清晰可见：王博。
黑衣老者——烛龙始祖——仰天大笑，声震九霄：“好！好！好！此子合该入我门下！”
其余人或有遗憾，或有不服，但都遵守约定，纷纷拱手道贺。女娲娘娘解了王博的定身法，柔声道：“孩子，这是天意。烛龙始祖乃上古大能，能拜他为师，是你的造化。”
王博还未说话，烛龙始祖已走到他面前。近距离看，这位老者并不起眼，但那双眼睛——瞳孔竟是竖着的，开合间似有日月轮转。
“小子，你我有师徒之缘。”烛龙始祖拍拍王博的肩膀，“今夜就随我走吧。”
“前辈，容我……”
“容你告别？”烛龙始祖似笑非笑，“凡尘牵绊，最是碍道。放心，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说罢，烛龙始祖大袖一挥。王博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待他醒来，已身处一个陌生山洞。洞顶镶嵌着发光的宝石，柔和的光线下，可见洞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潺潺流水声。空气清凉，带着淡淡花香。
“你醒了？”一个童声响起。
王博转头，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童子，梳着双髻，穿着青色短衫，正好奇地打量他。
“这是哪里？”
“橄榄峰啊。”童子歪着头，“师父带你来的。对了，我叫开元，是师父的记名弟子。”
王博坐起身，发现身上的官服已换成粗布衣衫。他检查周身，佩剑、令牌、家传玉佩都不见了，只有乔穆送的那个指南针还贴身藏着。
“我要回去。”王博起身往外走。
开元也不阻拦，只是说：“出不去哦。这山洞有禁制，师父不开口，谁也出不去。”
王博不信，走到洞口。果然，看似空无一物的洞口有层无形的屏障，手触上去如碰软胶，用力推则纹丝不动。他试了几次，颓然放弃。
“既来之则安之。”开元递来一杯水，“这是寒潭灵泉，对你身体有好处。”
王博确实渴了，接过一饮而尽。水入喉清凉，但入腹后却化作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他感到骨骼咔咔作响，经脉扩张，眼前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连洞壁石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
“洗髓伐骨。”开元笑嘻嘻地说，“师父说了，你是先天元阳之体，但浊气未清，需用寒泉调和。”
王博盘膝坐下，尝试调息。这一试，他震惊了——以往难以控制的内息此刻温顺如溪流，呼吸间竟有风雷之声隐现。他不知自己修为已暴增数倍，只觉浑身充满力量。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容颜清丽，气质出尘，穿着一袭白衣，赤足走在石地上却不染尘埃。她看了王博一眼，眼中闪过讶色。
“这么快就吸收了寒泉灵力？果然不凡。”
王博起身行礼：“在下王博，姑娘是？”
“我叫清研。”少女浅浅一笑，“算是你师姐吧，虽然入门比你早，但年纪应该比你小。你就叫我研儿好了。”
她的笑容干净纯粹，王博心中一动，慌忙低头：“见过师姐。”
清研走到石壁前，按下一个凸起。石壁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石室，里面云雾缭绕，竟是个温泉池。池水一半乳白一半碧绿，中间以石台相隔，热气蒸腾间药香扑鼻。
“这是阴阳池。”清研说，“左边的阳池能固本培元，右边的阴池能清心净神。你元阳过盛，以后每日需在阴池浸泡两个时辰，否则阳火焚身，后果不堪设想。”
王博这才明白自己身体的异常从何而来。他郑重道谢，清研却摆摆手：“同门互助，应当的。对了，师父还在闭关，三日后才会见你。这期间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或开元。”
清研离去后，开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清研师姐可是师父的得意弟子，平日冷若冰霜，今天对你倒是和颜悦色。王师兄，你有福了。”
王博苦笑。他现在只想回家，告诉春娘自己平安，告诉父母自己无恙。但被困于此，什么都做不了。
三日里，王博饮寒泉、泡阴池、练吐纳。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皮肤下隐有光华流动，举手投足间带起微风。开元说这是“真气外显”，是修为有成的标志。
第三日傍晚，洞内温度骤降。王博警觉抬头，看到烛龙始祖不知何时已站在洞中。这次他未化人形，显了本体——人面蛇身，通体赤红，身长不见尽头，一双竖瞳开合间，洞内忽明忽暗。
王博强压心中惊骇，躬身行礼：“见过前辈。”
烛龙始祖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声震洞壁：“好！好！三日洗髓，已脱胎换骨。王博，你可愿拜我为师？”
王博沉默。他想拒绝，但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位是真正的上古大能，拒绝可能意味着死亡。况且，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也让他对修行产生了好奇。
“晚辈有一事相求。”王博抬头，直视那双令人心悸的竖瞳，“若拜前辈为师，可否让晚辈与家人通个消息，报个平安？”
烛龙始祖沉吟片刻：“可。但你需明白，一旦入我门下，便与凡尘了断。你妻子儿女，我可保他们一生富贵平安，但你不能再与他们相见——至少百年之内不能。”
王博心中绞痛，但想到春娘温柔的脸，儿女稚嫩的笑容，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以自己的异常体质，留在凡间迟早出事，还会连累家人。
“好。”王博跪下，三叩首，“师父在上，请受弟子王博一拜。”
烛龙始祖满意点头，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将王博托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烛龙第三弟子。你大师兄云游在外，二师姐就是你见过的清研，开元是记名弟子，不算排行。”
烛龙始祖取出一枚龙形玉佩，递给王博：“这是为师的信物，凭此可调动地下世界所有龙族支脉。你收好。”
王博郑重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龙吟之声。
“你的修行便从明日开始。”烛龙始祖眼中闪过期待，“先天元阳之体千年难遇，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洞外，永远昏暗的地下世界天空，突然划过一道流星。
橄榄峰上，新的传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