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布。这里的太阳不像人间的太阳那般明亮耀眼,只是悬在天边一团昏黄的光晕,散发的热量也是闷闷的,不透彻。风吹过田野,带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温热气息,连窗台上停歇的地狱鸟也显得懒洋洋的,偶尔叫两声,衔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虫子,在土坯房的窗棂上留下几点暗红的痕迹。
何挚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
他的名字是父亲何大福取的——大福大福,盼着儿子一生有福。可惜父亲自己却是个没福气的,何挚三岁那年,何大福染上一场怪病,咳了半个月血,在一个闷热的黄昏咽了气。那时何挚还不大记事,只模糊记得母亲张菊抱着他跪在床前哭,泪水滴在他脸上,温热又冰凉。
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张菊是个坚韧的女人,丈夫走后,她既当娘又当爹,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借着昏黄的油灯缝补衣裳。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教给儿子的道理却一点不含糊:“穷是穷了点,但咱们穷得要有骨气。别人家的东西,一根针线也不能拿;自家的东西,谁也别想白白占了去。”
何挚从小生得白净,圆滚滚的脸蛋上嵌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他喜欢笑,常常举着小手蒙在眼睛上,“咯咯”地笑半天,那模样憨态可掬,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看着就讨喜。
只是这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年岁渐长,非但没有瘦下来,反倒愈发丰润了。张菊心里犯愁,倒不是嫌弃儿子胖,只是担心他日后被人笑话。可何挚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该吃吃,该玩玩,该喝喝,心宽体胖说的就是他。
那年何挚六岁,张菊在河边地里锄草,把儿子放在岸上玩。她嘱咐了几句“莫近水边”,便埋头干活。谁知一转身的工夫,只听“扑通”一声……何挚竟一头扎进了河里!
张菊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锄头就往河边跑。她不会水,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儿掉水里了!”
田野空旷,远处只有几间零散的土房,不见一个人影。
张菊眼看着儿子在水里扑腾,心一横,想着:“罢了,若是救不上来,我便随他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她正要往下跳,却见何挚扑腾了几下,竟稳住了身子,非但没有下沉,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着似的,悠悠地浮在水面上。小家伙还转过脸来,朝岸上喊:“娘!你别下来!你又不会水,下来我还得救你!”
张菊愣住了,半晌才颤声问:“你、你没事?”
“没事!”何挚在水里划拉两下,竟有模有样地摆起手臂,“娘你看,我会游水了!”
张菊仔细看去,儿子虽然姿势笨拙,却真能在水里浮着,甚至还能慢慢挪动。她连忙找来一根长棍子,伸到河中央:“快,拉住棍子,娘拉你上来!”
何挚有些不情愿:“娘,我想再游会儿……”
“快上来!”张菊急道,“家里来客人了,娘要回去烧饭,今儿烧肉给你吃!”
一听有肉,何挚眼睛亮了,这才抓住棍子。张菊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圆滚滚的儿子拉上岸。她一边用衣袖擦着何挚脸上的水,一边后怕得直掉眼泪:“孩子啊,以后可不敢这样了,娘这心都要跳出来了。你能答应娘,再不这么玩了吗?”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何挚认真点头:“娘,我答应你,下次不敢了。”
张菊把儿子搂在怀里,久久没有松开。她心里却存了个疑问:这孩子从未下过水,怎么就会游了呢?莫不是真有神佛保佑?
这个疑问她没有说出口,只是从此看何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转眼何挚到了该进学堂的年纪。
张菊为此愁得好几夜没睡好。村里东头有个私塾,教书的是个姓陈的老学究,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说话总是“之乎者也”,村里人都叫他陈夫子。束修不算贵,但张菊还是拿不出来——家里连买盐的钱都要算计着花,哪有余钱供孩子读书?
那天夜里,张菊坐在油灯下补衣裳,一边补一边叹气。何挚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娘,你是不是在为我上学堂的事发愁?”
张菊摸摸他的头:“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懂。”何挚认真地说,“娘,你别愁,我自己想办法。”
张菊只当孩子说宽心话,苦笑着摇摇头。
第二天天刚亮,何挚就起了床。他洗漱完毕,拿上母亲昨晚烙的杂粮饼,径直往村东头走去。他没有进私塾,而是绕到学堂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他爬上树杈,正好能透过窗户看见里面。
陈夫子正在讲课,声音苍老却洪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何挚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在树上坐了一上午。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了,过去半年,只要不下雨,他几乎天天都来。陈夫子其实早就发现了他,但从未点破,有时还会故意把声音提高些,仿佛是说给墙外那个偷听的孩子听的。
这天放学后,陈夫子收拾好书卷,慢悠悠地踱出学堂。他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小子,下来吧。”
何挚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笨拙地爬下树,站在陈夫子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夫子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挚。”
“何挚。”陈夫子重复一遍,点点头,“我知道你。这半年来,你每天都来听我讲课,是不是?”
何挚惊讶地抬起头。
陈夫子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以为老夫老眼昏花,看不见你?我不仅看见你,还知道你能背下我教的《三字经》、《千字文》。上个月我故意吟了半首诗,隔天就听见你在墙外接了下半首——‘厚识墙不高,有心装天下。数月如一日,围魏去救赵’,对不对?”
何挚的脸红了。
陈夫子拍拍他的肩:“明日开始,你不用在墙外听了。来学堂里,坐在最后一排,做个旁听生。”
何挚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真的?”
“老夫从不说谎。”陈夫子道,“不过你要答应我,既然来读书,就要认真读。旁听生不用交束修,但也不能白听——你要帮我打扫学堂,给院里的花浇水,做得到吗?”
“做得到!”何挚用力点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陈夫子看着他圆滚滚的身子弯下去,又直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少聪明孩子,但像何挚这样,明明家贫无钱读书,却想方设法偷师学艺的,倒是头一个。这孩子眼里有光,那是求知的光,也是不屈的光。
何挚飞奔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张菊听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眼眶都湿了:“我儿真有本事!娘今晚给你煮肉吃!”
说是煮肉,其实家里哪有什么肉?张菊想起前日在后山树林里,看见一只被黄鼠狼拖走、又被野狗吓丢的鸡。她在林子里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那只已经断了气的鸡。虽然瘦巴巴的,但好歹是荤腥。
何挚看见母亲拎回一只鸡,高兴得直拍手。他主动帮忙拔鸡毛,还细心地把漂亮的公鸡尾羽留下来,准备扎毽子。张菊则去后山竹林采了些竹菌和地木耳——这些山野鲜物,配上鸡肉炖煮,就是穷人家难得的美味。
傍晚,小屋里飘出久违的肉香。何挚已经扎好了三只毽子,正踢得起劲。他一口气踢了五十多个,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得像只球,毽子在他脚上仿佛生了根,怎么都不落地。
“吃饭了!”张菊在屋里喊。
何挚收住毽子,跑进屋。桌上摆着一大碗小鸡炖蘑菇,汤色金黄,菌菇和鸡肉在汤里沉沉浮浮,香气扑鼻。张菊把满满一碗鸡肉推到他面前:“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何挚却把碗推回去:“娘,你吃。我喜欢吃蘑菇。”
母子俩推让了半天,最后各让一步,分着吃了。何挚吃得狼吞虎咽,张菊看着儿子圆鼓鼓的脸颊,心里五味杂陈。她忽然想起什么,说:“何挚,以后出门,记得把扣子扣好。人穷志不短,礼仪不能缺。”
“知道了,娘。”何挚含糊应着,继续埋头吃饭。
窗外,二界的月亮升起来了,依然是那轮昏黄的月。但在这个小小的土坯房里,暖黄的灯光下,母子俩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何挚就这样开始了他的读书生涯。他每天第一个到学堂,打扫院子,擦洗桌椅;放学后最后一个走,帮陈夫子整理书卷。他读书格外用功,别人读三遍能背的文章,他读一遍就能记住。陈夫子越来越喜欢这个勤奋的胖小子,常常私下多教他一些。
时光如流水,转眼何挚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虽然还是圆滚滚的,但个子长高了不少,面容也长开了,圆脸变成了方中带圆,眉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笑起来时眼波流转,竟有几分俊朗。再加上他待人真诚,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实诚劲儿,村里不少姑娘都对他有好感。
张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儿子大了,该说亲了。她托人说了几个姑娘,可何挚一个也看不上。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他只是摇头:“不知道,总觉得还没遇到对的人。”
这天,张菊的老家来了个远房亲戚,带着女儿佩瑾。佩瑾生得水灵,眉眼秀气,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姑娘。张菊越看越喜欢,私下对何挚说:“佩瑾这姑娘不错,又是知根知底的,你俩处处看?”
何挚却只是摇头。
张菊急了:“你都多大了?还不着急!你爹要是还在,早抱孙子了!”
何挚被母亲唠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跟佩瑾出去走走。两人走到村口,佩瑾红着脸说:“何挚哥,陪我去桃花渡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何挚却心不在焉,忽然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说:“抱歉啊佩瑾,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让张龙陪你去吧。”
佩瑾脸色一白:“我不要张龙陪!”
“张龙是我发小,人挺好的……”
“他就是色眯眯的!”佩瑾跺脚。
何挚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陪她去了桃花渡。一路上,佩瑾说什么他都只是“嗯嗯”应着,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回来后,佩瑾哭着走了,张菊气得直戳儿子脑门:“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何挚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他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在等什么人,等什么事。可到底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那年灯会。
二界每年一度的灯会是难得的盛事。这天晚上,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灯笼,年轻人穿上最好的衣裳,到街上赏灯、猜谜、寻偶。张菊早早为何挚备好了那套她省吃俭用、特地请裁缝做的白色长衫——这是何挚的“见客衣”,料子虽普通,但裁剪得体,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记住娘的话,”张菊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唠叨,“言语压君子,衣帽镇小人。人靠衣裳马靠鞍,第一眼印象最重要。”
何挚无奈:“娘,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快去!”张菊推他出门,“今晚好好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何挚被推出门,摇摇头,往灯会走去。
莱河两岸早已挂满了各式灯笼,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灯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街上人山人海,笑语喧哗。何挚走到莱河桥头,选了个高处站定——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条街的风景。
他一身白衣站在灯火阑珊处,确实醒目。不少姑娘偷偷看他,窃窃私语,可何挚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看着流动的人潮。
就在这时,两个女子从人群中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淡青色衣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忧郁。她身旁的女子稍年轻些,穿着鹅黄色衫子,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两人正是槐花和郝丽。
槐花本是人间女子,数年前因地壳剧变,阴差阳错坠入二界空间。她与夫君乔穆失散,独自在二界生活多年,等夫不归,忧思成疾。郝丽是二界首富郝家的独女,心地善良,见槐花孤苦,时常陪伴,两人遂成知己。
今晚郝丽硬拉着槐花出来散心,本是想让她开心些,却不想槐花触景生情,看着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更添惆怅。
“槐花姐,你看那边,”郝丽忽然指向桥头,“那个穿白衣的公子,倒是气度不凡。”
槐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高处,衣袂飘飘,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画中人物。她再看看郝丽,见这丫头眼睛都看直了,脸上泛起红晕,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看上了?”槐花打趣道。
郝丽脸更红了,低下头:“姐姐莫取笑我。”
槐花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害羞的。走,姐姐帮你去问问。”
“这怎么行!”郝丽急忙拉住她,“哪有女方主动的……”
“幸福是自己争取的。”槐花拍拍她的手,“我故乡那边,女子主动示好也是常事。你若不去,错过了可别后悔。”
郝丽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槐花知道她默许了,便拉着她往桥头走去。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何挚面前。何挚正出神,忽然看见两个绝色女子站在面前,一时愣住了。
槐花见他呆呆的样子,觉得好笑,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独自赏灯?”
何挚回过神,连忙行礼:“正是。二位姑娘有礼。”
他说话时眼睛不由自主落在槐花脸上……这女子虽面带愁容,却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槐花察觉他的目光,笑道:“公子看我做什么?要看也该看我妹妹。”说着把郝丽往前轻轻一推。
何挚这才注意到郝丽,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郝丽生得确实美,柳眉杏眼,肤白如雪,更难得的是眼神清澈,透着善良和真诚。何挚看着她,心里忽然“咚”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槐花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又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何挚。”
“何挚。”槐花重复一遍,点点头,“我叫槐花,这是我妹妹郝丽。我看你俩年纪相当,又都独自赏灯,不如结伴同行?”
何挚心跳如鼓,看向郝丽。郝丽羞得低下头,却没有拒绝。
槐花趁热打铁:“若是投缘,不妨多来往。我妹妹尚未许配人家,公子若是有意……”
“我愿意!”何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郝丽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悄悄抬眼看了何挚一下,眼中满是羞涩和欢喜。
槐花笑了:“既如此,你们便牵个手,算是定下缘分。”
何挚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伸出手。郝丽迟疑片刻,轻轻把手放在他掌心。两只手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到心里。
“好了!”槐花拍手,“明日巳时,还在这里,咱们详谈后续事宜。何公子,你可要准时到。”
“一定!”何挚用力点头。
槐花拉着郝丽离开了,走出一段,回头看去,见何挚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发呆。两人相视一笑,融入人群中。
何挚直到看不见她们,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郝丽指尖的温度。忽然,他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家跑。
“娘!娘!”他一路喊着冲进家门。
张菊正在喂兔子,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着火啦?”
“娘!”何挚喘着气,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我要娶媳妇了!”
张菊愣住了。
何挚把灯会上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张菊听完,又惊又喜:“真的?那姑娘真愿意嫁到咱们家?她家是哪的?做什么的?”
何挚挠挠头:“我、我忘了问……”
张菊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罢了,明日娘陪你一起去。若真是好姻缘,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办场体面的婚事!”
这一夜,母子俩都失眠了。张菊是高兴得睡不着,何挚是兴奋得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眼前全是郝丽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个羞涩的笑,还有指尖传来的温暖……
窗外,二界的月亮慢慢西沉。这个普通的夜晚,因为一场邂逅,注定要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而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