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一并拿下！”，如同凛冬寒风刮过峡谷，冻彻骨髓。
崖壁之上，五名高检司仙官肃然而立，银袍在天光与自身仙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为首者手持的律法明镜镜面炽光大盛，锁定的目标赫然正是那团还在好奇打量他们的逸飞的本体浮光，以及逸飞附近、面如土色的阿石。其余四名仙官，或持锁链，或握法尺，或执雷印，气息勾连，已然布下天罗地网之势，冰冷的仙威如同实质的山岳，沉沉压下，不仅封锁了空间，更震慑着神魂。
乔穆心脏骤停一瞬，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频率擂动。完了，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被当场堵住，人赃并获（如果逸飞算“赃”的话），还是在天庭高检司面前！
但千年风浪锤炼出的本能，让他没有彻底僵住。绝望之下，反而激出一丝狠厉。
不能认！绝不能认！
认了，就是板上钉钉的私逃之仙，外加一个“勾结异灵、扰乱天条”的滔天罪名，三十四个弟子，加上他自己，立刻就是诛仙台上形神俱灭的下场！
电光石火间，乔穆脑中念头飞转。巡检司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显然是逸飞之前在山谷和此地制造的生机奇观引来了注意。但他们似乎并未第一时间认出自己和这些弟子就是石殿中逃脱的封仙？或许是因为石封千年，气息容貌有所改变，且此刻狼狈不堪，仙气收敛？又或许，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异灵”逸飞的那种浮光？
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大人容禀！”乔穆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众弟子与崖壁仙官之间，同时用眼神严厉制止了身后几乎要按捺不住、下意识想祭出法宝或摆出防御架势的凌霄、何禾等人。
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努力挤出一丝属于下界散仙遭遇上官时的惶惑与恭敬，拱手向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倒也不全是装的：“小仙等乃昆仑山脚散修，结伴入山采药寻幽，不慎误入此地，绝非有意惊扰上仙法驾！更不知大人所言‘擅离仙罚之地’、私放封仙’为何事？还请上仙明察！”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催动体内残存仙元，将一丝极其微弱、但精纯正宗的昆仑一脉散修气息释放出来，同时刻意收敛了属于天庭正封仙官的那份官气。他赌高检司仙官不会对每个下界散修都了如指掌，更赌他们此刻注意力更多在逸飞那团浮光身上！
果然，那手持明镜的仙官目光微凝，镜光在乔穆身上扫了一下，似乎略有一丝疑虑，但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又转向了逸飞，冷喝道：“那这异灵，又与尔等何干？它身上生机异常，与方才百里外荒谷中的逆常生机同源！尔等散修，如何与这等扰乱天地法度之异灵搅在一处？”
成了！乔穆心中稍定，只要对方暂时没把他们和石殿封仙直接挂钩，就有周旋余地！
他立刻露出一副更加惶恐、又带着点无奈和后怕的表情：“回上仙！此灵……此物乃是小仙等方才在峡谷中偶然遭遇！它形迹飘忽，能力古怪，小仙等见其并无恶意，只是所过之处草木异变，心中惊疑，正欲远离，不料上仙法驾便至！小仙等实不知其来历，更不敢与其有丝毫瓜葛啊！”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把自己等人撇得一干二净，全推给了逸飞的偶然和古怪。
浮光似乎听懂了乔穆在说它“古怪”，光晕不满地闪烁了两下，那软糯声音直接在众人，包括仙官们的识海响起：“我才不古怪！是你们这里灰扑扑、病恹恹的，我看着不舒服，帮它们变得好看一点、精神一点嘛！这有什么错？”
它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辩解起来，甚至带着点委屈。
崖壁上的仙官们气息明显一滞。显然，他们也没遇到过这么……天真又杠精的“异灵”。那手持明镜的仙官眉头紧锁，虽然面容模糊，但已能感受到那份不悦和凝重，厉声道：“孽障！天地万物，生息有序，自有法度！岂容你肆意妄为，逆改常伦？你所施所为，已扰动下界灵机平衡，触犯天律！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回天庭受审！”
话音未落，他身旁一名手持乌黑锁链的仙官已然出手！那锁链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蛟龙，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挟带着禁锢神魂、封锁法力的森然气息，直朝浮光缠绕而去！锁链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逸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咻”地一下向后飘退数尺，轻松避开了锁链的第一下缠绕。它似乎有点生气了，光晕急促闪烁：“你们干嘛抓我？我又没做坏事！那些花草树木变得更好看了，它们自己也很开心呀！”说着，它好像为了证明自己没做坏事，甚至分出一缕流光，拂向旁边溪水中一块被它之前润色过、显得格外温润的鹅卵石。
那石头瞬间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表面又泛起一层更莹润的光泽，石缝里甚至钻出一株细如发丝、却翠绿剔透到不可思议的微型水草！
高检仙官们愣住了……
乔穆及众弟子也愣住了……
“冥顽不灵！还敢当众施为！”明镜仙官大怒，手中宝镜光华暴涨，一道乳白色的、带着净化与束缚之力的光束激射而出，罩向逸飞的本体佛光！同时，另外两名仙官也动了，法尺凌空划出金色符文，雷印引动细微电蛇，配合锁链，从不同角度封死了逸飞的退路！
他们显然将逸飞当成了首要目标，且认为其能力诡异，需全力拿下。
逸飞左躲右闪，它的速度极快，身形又变幻不定，光束、锁链、符文、电蛇一时竟难以真正触及它本体。但它似乎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慌乱，更多是无措和不解。
“你们不讲道理！”它“喊”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气恼。情急之下，它似乎本能地想要驱赶或隔绝这些攻击它的讨厌东西。
一缕比之前浓郁得多、也活跃得多的金色生机，带着融融暖意，从它灵体核心散逸出来，并非针对某个人或法器，而是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这生机涟漪首先触及的，是那名手持乌黑锁链的仙官祭出的法器锁链。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乌黑冰冷、煞气森森的锁链，在被金色生机涟漪拂过的瞬间，表面乌光竟然微微一滞，紧接着，锁链关节连接处，那些原本是金属铸造、用以勾连法阵的细微缝隙里，以违反常理的速度，冒出了一点点……嫩绿色的、细小的芽孢？！
芽孢迅速生长，变成几片柔弱的、翠绿欲滴的细小藤叶，甚至开出了米粒大小的、淡黄色的小花！藤叶和小花缠绕在乌黑锁链上，使得这条原本威风凛凛的禁锢法器，瞬间变得……有点滑稽，像条长了草的铁鞭。
持链仙官愣住了……
他明显愣住了，下意识想催动法力震碎这些莫名其妙的植物，却发现那藤叶虽小，却异常柔韧，更隐隐与锁链本身的材质产生了一种古怪的亲和，一时竟难以驱除！而锁链上的禁锢法阵，也因此受到了些许干扰，运转微滞。
生机涟漪继续扩散，掠过那名祭出法尺、正在凌空书写金色符文的仙官。
他笔下的金色符文，光芒忽然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符文边缘，竟然也如同被“滋润”了一般，晕开了一圈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绿意光边，使得原本威严正大的符文，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威力似乎也打了个折扣。
最后，涟漪甚至波及了崖壁上垂下的一些普通藤蔓和石缝里的杂草。
那些植物如同打了鸡血般疯狂生长、蔓延，藤蔓变得粗壮油绿，杂草抽穗开花，眨眼间就将几名仙官脚下的立足之地变得绿意盎然、花枝招展，甚至有几根特别活泼的藤蔓试图去缠绕仙官们的脚踝！
虽然这些植物不可能真的伤到仙官，但着实弄得他们手忙脚乱，阵型微乱，仙官们那冰冷严正、高高在上的气势，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无比的生机攻击打乱了几分。
“这……这是什么妖法？”
“竟能侵染仙家法器！”
几名仙官又惊又怒，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难缠、不按常理出牌的能力。
乔穆和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又是骇然，又有一丝极其荒谬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这浮光……也太能折腾了！连天条法器和仙官符文都敢“绿化”！
逸飞自己似乎也对这效果有点意外，它看着那长草的锁链、带绿边的符文，以及脚下突然茂盛得过分的植物，光晕困惑地闪烁：“诶？怎么……怎么这些东西也长起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它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有点心虚，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不过……长了叶子，开了花，好像……也没那么凶巴巴了嘛！”
明镜仙官脸色铁青，虽然看不见，他意识到这异灵的能力远非寻常，其蕴含的生机法则似乎极为高等，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同化或影响了其他性质的能量和物质！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扰乱灵机的范畴，其潜在的危险性和研究价值不可估量……
他眼中厉色更浓，不再留手，镜光骤然转为炽金，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禁锢之力弥漫开来，同时厉声道：布小周天禁灵阵’！将此异灵与下方人等，一并禁锢！带回司内细细审问！”
其余四名仙官闻言，立刻变换方位，各自站定，手中法器光华连接，瞬间勾画出一个半透明的、覆盖了整个峡谷浅滩的立体阵法光牢！光牢之上符文流转，散发出隔绝天地灵气、镇压一切法力的强大气息。
这一次，他们是动真格的了！不仅要抓浮光，连乔穆这些“可疑散修”也不打算放过！
乔穆心头大凛！一旦被这“小周天禁灵阵”罩住，再想脱身就难如登天了！必须趁阵法未完全合拢，逸飞还在吸引主要火力的时机，搏一把！
他猛地朝身后众弟子传音：“就是现在！往东，水遁！散开走！老地方汇合！”
同时，他袖中一道早已扣住的、不起眼的土黄色符箓无声碎裂——并非攻击符箓，而是一张极其珍贵的“乱灵符”，能瞬间制造小范围的、混乱驳杂的灵力波动，干扰阵法成型和神识锁定！
嗡！
峡谷内的灵气瞬间变得紊乱无序，如同沸水。
“小周天禁灵阵”的光幕微微一颤，合拢的速度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想走？”明镜仙官冷哼一声，镜光如柱，分出一缕，直射向正在指挥弟子遁走的乔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师尊小心！”
一道略显迷糊、却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只见原本躲在队伍中后方的何禾，不知何时冲到了侧前方。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那沾满石粉、还破了几个口的袖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灰扑扑、毫不显眼的小丹炉……那丹炉甚至缺了个角，看起来颇为寒酸。
何禾，这位太白金星门下弟子、以迷糊和运气着称的女仙，此刻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紧张，眼神却异常专注。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有些发抖却异常稳定地掐出一个古怪的丹诀，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引动。
她将那小破丹炉的炉口，对准了疾射而来的镜光，以及更上方正在成型的禁灵阵光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丽的仙光对抗。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小破丹炉的炉口，猛地喷出一大团浓稠的、色彩斑斓到无法形容的……烟雾？
那烟雾非灰非白，其中混杂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翻滚涌动，更散发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像是几百种灵草仙药被同时烧糊、又混合了陈年丹渣、过期糖浆以及某种辛辣香料的味道！
这团诡异的、气味惊人的彩烟，瞬间扩散开来，不仅精准地糊在了那道射向乔穆的镜光上，使其光芒黯淡、准头大失，更是弥漫而上，沾染了部分正在合拢的禁灵阵光幕。
嗤嗤……
被彩烟沾染的阵光，竟然发出轻微的、如同被腐蚀般的声音，流转的符文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扭曲，那片区域的阵法威力骤降！
更可怕的是那气味！
刺鼻、辛辣、古怪到极点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峡谷浅滩的每一寸空间！无论是崖壁上的仙官，还是下方的乔穆等人，甚至包括浮光，全都猝不及防！
“咳！咳咳咳！！”
“什么鬼东西？！”
“呕——这味道……”
几名仙官首当其冲，被那气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维持阵法的手诀都差点不稳。那味道不仅难闻，似乎还带着某种扰乱神识、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效果！
乔穆等人也未能幸免，被呛得够呛，但好在早有心理准备，对何禾炼丹出状况的副产品多少有点免疫力，加上逃命心切，反而借着这混乱，各自化作遁光，扑向最近的溪水或密林缝隙！
“拦住他们！”明镜仙官强忍着不适和晕眩，怒吼道。但他自己也被彩烟笼罩，视线和神识都受到严重干扰，一时间难以精准操控镜光和阵法。
逸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味道浓烈的彩烟吓了一跳，它似乎非常不喜欢这种不自然的、刺鼻的气味，整个灵体都蜷缩了一下，光晕都黯淡了些，忙不迭地向后飘退，试图远离烟雾区域。
趁着这兵荒马乱、气味冲天的混乱瞬间，乔穆带着大部分弟子，如同受惊的鱼群，倏然散开，借助何禾那炉“神来之笔”的彩烟掩护，以及浮光之前制造的生机干扰和植物疯长带来的地形变化，成功冲出了禁灵阵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没入东面更深的密林与蜿蜒的溪涧之中，眨眼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逐渐消散的刺鼻彩烟，一片被过度催发、生机勃勃到怪异的狼藉峡谷，五名被呛得脸色发青或发白、阵法被破、目标丢失、还拿着长了草的锁链和符文带着绿边的法尺的巡检司仙官，以及……
那团悬在半空、似乎对刚才那难闻烟雾心有余悸、光晕闪烁的逸飞本体浮光。
逸飞看了看仙官们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乔穆等人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它觉得那些奇怪的大人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好像……比眼前这些一言不合就动手抓人的“凶家伙”要好一点点？而且，那个女仙何禾弄出来的烟雾，味道真是太可怕了！
于是，在明镜仙官缓过气来，镜光即将再次锁定它时……
浮光周身虹芒倏然大放，化作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都要耀眼的流光，不是追击乔穆，也不是迎战仙官，而是……“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崖壁一道极其狭窄、布满青苔，此刻青苔翠绿油亮的石缝中，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仿佛彻底融入了山石草木的自然生机之中。
明镜仙官镜光照在空无一物的石缝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人，这……”
持锁链的仙官看着自己法器上那几片碍眼的绿叶子，脸色尴尬。
“异灵遁走，那些散修也跑了……”另一名仙官低声道。
明镜仙官沉默片刻，收回宝镜，目光扫过峡谷中那些异常茂盛的植物，尤其是那株翡翠般的藤蔓和长草的锁链，眼神深邃。
“非是寻常散修。”
他冷冷道：“那为首者，临危不乱，应对有度，遁走时阵法精熟，绝非山野散修可比。那女丹修，手法虽古怪，但那丹炉与丹诀，隐约有太白一脉的影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还有那异灵……能力诡异莫测，竟能侵染仙器，干扰法阵，其所蕴含生机法则，闻所未闻。此事，已非寻常巡检事务。立刻上报！详陈此地异常生机、异灵特征、以及那群可疑‘散修’之情状！请司内动用‘溯光镜’，回溯石殿禁制解除前后景象！同时，扩大搜检范围，重点排查下界与昆仑有关联的散修，以及……所有近期有异常生机报告的区域！”
“是！”
明镜仙官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峡谷，以及乔穆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跑？触犯天条，搅扰下界，又与如此异灵牵扯……无论你们是谁，天上地下，必有清算之日！”
他袖袍一拂，带着四名属下，化作数道银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峡谷重归寂静，只剩下溪水潺潺，以及那些被过度催发的植物，在微风中，无知无觉地、欢快地摇曳着过于浓绿的枝叶。
远处，密林深处，惊魂未定的乔穆一行人，正依靠着何禾那炉“救命彩烟”争取来的宝贵时间，拼命远离那片是非之地。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更深的、人迹罕至的某处古树树洞里，一团微微闪烁着暖光、显得有些疲惫的灵体，正悄悄隐匿着，仿佛在思考着仙生之机。